文/云小小

01

楚玥捏着检验报告,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点往家挪。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有点发烧,怎么就成了急性白血病?

想到跟老公孟强在一起十年,从推着三轮车卖煎饼,到租下档口卖简餐,再到现在盘下门脸做饭店。

这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好不容易日子越来越好,两个孩子也乖巧懂事,他们前两天还在商量要在镇上买个房子。

没想到,她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得了白血病,而治疗费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座足以压弯脊梁的大山。

楚玥的心沉得像这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一点儿光亮。

推开家门,上一年级的双胞胎儿子欣喜地跑过来,向她展示刚刚从快递站拿回来的开学要用的篮球。

“妈妈,你快看,这个篮球好酷哦,还是乔丹的!比楼下我同学那个好多了,这下他要羡慕死我了!”

“是啊,妈妈,这两天他一直跟我们嘚瑟,一会儿我们要让他心服口服!”

看着孩子们亮闪闪的眼睛,楚玥心里一阵刺痛。

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孩子们在吃穿用品上,没少受委屈。

现在自己得了这病,孩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02

晚上十二点,孟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因为走了一个大厨还没找到合适的,所以他这几天兼着大厨的活儿,每天都累得要死。

洗漱好躺在床上,孟强才问起楚玥去医院的情况。

楚玥沉默地拿出检查报告,深深叹了一声。

孟强看着报告,眼睛瞪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白血病!怎么可能?不会是搞错了吧?”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可是……”她说不下去,又重重叹了一声。

楚玥跟孟强说了医生的治疗建议,又告诉他医生让准备的钱数。

孟强沉默了一会儿,揽住她的肩膀,说:“先睡吧,钱我来想办法。”

楚玥心里一软,往他怀里拱了拱,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滚下来。

十年前,楚玥在工厂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孟强。

当时孟强还只是一个小学徒,跟着大师傅打下手。力不少出,活不少干,大厨还不怎么教他。

孟强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己多长个心眼悄悄地学。

他们认识后,相互鼓励,相互取暖,时间一长,就暗生情愫,一年后结了婚。

楚玥母亲早逝,是跟着食品厂的父亲长大的。孟强家是郊区,父母种菜为生。

他们结婚第二年就有了双胞胎儿子,孟强父母给看大的。

这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生活渐好,没想到厄运来得这么突然。

03

第二天,孟强把母亲接来照顾孩子,自己陪楚玥去医院化疗。

楚玥给父亲发了信息,告诉了他自己的情况,父亲随即打来电话让她好好治疗,钱的事不用担心。

楚玥心里泛起些酸涩的涟漪,到底是父女,再怎么闹血缘也是断不开的。

做完化疗,楚玥身体有点虚,晚上早早就睡了。

噩梦中,楚玥被两个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刺得心生疼生疼的,最后自己把自己哭醒了。

一摸旁边,孟强不在。

她擦一把眼睛定了定神,轻轻下床,打开卧室门就听到孟强在厨房的阳台上小声打着电话。

楚玥心里顿了一下,只听孟强说:

“那怎么办?我们在一起十年,还有俩儿子,我怎么能不管她?”

“钱……钱我再想办法,房子先不买了,再找朋友借借。”

“反正我没办法看着她……算了算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然后就是孟强叹气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孟强很少抽烟,他闻了烟味儿嗓子就发痒。

楚玥隔着推拉门看着那忽明忽暗的光点,听着孟强压抑的咳嗽声,心里五味杂陈,愣了几秒,悄悄回了屋。

早上,楚玥醒后,发现孟强又不在。

她起来一看,屋里没人,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房门还开着一条小缝。

“嗯,嗯,是,现在疫情,生意都不景气,那麻烦你了,张哥。”

“马哥,你看房租能不能晚点给你,我媳妇生病……嗯嗯,知道知道,都不容易,你谢谢你了,马哥。”

……

听着那一声声低三下气的诉求,楚玥的心针扎似的疼。

孟强打开门看到愣着的楚玥,垂了眼睛。

楚玥叹一声,说:“要不,不治了吧,好歹给你们留点儿钱,孩子也过都轻松一点。”

孟强不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到了嗓子,开始剧烈地咳嗽。

04

那天晚上,孟强到家的时候,随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楚玥瞟见上面多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楞严咒护身符。

她心里一阵不舒服,难道还怕自己的病传染给他吗?

孟强看她盯着护身符,随口解释说:“小王,说什么我是一家之主,再难也不能垮了,非得给我挂上这个。”

楚玥心里一顿,那个小王是刚来的,年轻,长得浓眉大眼,性格开朗,看到孟强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楚玥不喜欢她看孟强的眼神,原本还想找个缘由把她开了,可是,还没等她腾出手来,就生了病。

现在,那姑娘是等不及,开始表关心了吗?那孟强又是怎么想的?

楚玥心里浮起忐忑和一丝悲凉。

一周一次的化疗,让楚玥胃口越来越差,经常会恶心、呕吐、肚子疼,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

一次5000块的化疗费,再加上检查费和七七八八的药物,一个月时间,就把他们的积蓄花去了大半。

当医生检查后说,化疗对她的效果越来越差,还是要考虑骨髓移植的时候,楚玥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孟强坐在椅子上,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只有楚玥的父亲,“腾”地站起来,急吼吼地要求医生给他们配型。

楚玥泪奔,她拉住父亲,悲痛地说:“爸,我们没钱。”

头发花白的老人握住楚玥的肩膀,红着眼睛:“放心,爸爸无论如何都要救你!”

晚上,孟强喏诺地说:“玥,你这个病不好治,花钱也太多了,我们没钱,也借不到钱……”

楚玥明白他后面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可是,明白归明白,真正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把她的一颗心扎得鲜血淋淋。

其实,家里什么情况,她一清二楚。

要么,保守治疗,活一天算一天,要么倾家荡产背上债务,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楚玥是女儿,也是母亲,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病拖累最亲的人。

可是,她跟孟强从苦难里一步步爬出来,携手走过十年风雨,现在她生病了,他就要放弃她吗?

05

孟强似乎铁了心。

他不再对她嘘寒问暖,不再关心她累不累,疼不疼,甚至悄悄改了银行卡的密码。

一切迹象表明,他放弃她了。

曾经热闹的出租屋冷清得可怕,两个儿子被送走就没回来,孟强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喝得伶仃大醉回来。

当楚玥在他的脖颈处发现模糊的口红印时,痛入骨髓。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她还没死呢,他就开始跟其他女人亲密接触了?

楚玥想笑,可是勾勾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原来这世间的幸福,并不是都能长长久久的,只要一场大病,就足以把一个温暖的人变得无比冷情。

配型结果出来,可以移植。

楚爸先是欣喜若狂,然后看到孟强没来,大骂了他一顿后,摸摸楚玥的头说:“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爸,要不我们不治了吧,也不一定能治好,到时候你人财两空,要怎么生活呢?”

“别说了,爸爸是一定要救你的,你再等我一周。”

他拍拍楚玥的肩,语重心长地说:

“你要自己坚强起来,睿睿和昭昭还那么小,他们需要妈妈,如果你不在了,孟强一定会再娶的,到时候,两个孩子的日子指不定多么难过呢。”

楚玥含着眼泪,偎进久违温暖的怀抱里。

一周后,楚玥直接被楚爸拖去了医院,准备做骨髓移植。

楚玥问他钱哪来的?他摆摆手说:

“钱的事你就别问了。但是,你要记得,爸爸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给爸爸争点气,好好治疗。医生说了,这病跟情绪有很大关系,你要努力往好的地方想,爸爸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

听着老父亲的话,楚玥泪流满面,没想到,到头来,最爱她的还是这个自己恨了半辈子的父亲。

当初他有了外遇,执意要跟妈妈离婚,妈妈精神恍惚,去上班的时候,被一辆大货车卷到了车底,当场死亡。

从那时起,她就恨死了父亲,对他沉痛的忏悔视若无睹,还撂下狠话:“你如果真的后悔,就不要再婚,单身一辈子!”

结果父亲真就没有再婚,直到现在55岁了,依然来来往往一个人。

也正因为这样,楚玥对他还存了一丝感情,这些年,更是有了回暖的迹象。

06

移植手术很成功,楚玥像早春的柳树,一点点鲜活起来。

她再次问起父亲钱是哪儿来的?父亲说,他买断了工龄,又把老房子卖了,另外还借了一些。

楚玥瞪大眼睛:

“那个老房子的位置听说要拆迁,就算只有50平米,也能给不少钱呢。你真的卖了?那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再多的钱跟我闺女的命比起来,也不值一提。放心吧,爸爸有地方住,再说,爸还没多老,最起码还能再干二十年!”

楚爸精神抖擞地大手一挥,那样子就像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扇起的风迷了楚玥的眼,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楚玥快要出院的时候,孟强带着双胞胎儿子来了。

自从孟强把儿子送回老家,楚玥就再没见过他们。

不是不想见,是公婆不愿意让见。总归是自己的亲孙子,楚玥相信公婆不会虐待他们,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再加上孟强跟其他女人搞暧昧,她心灰意冷,也不想太影响孩子,就没有一定要见。

直到移植前,听了父亲的话,她才明白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还没有给父亲尽孝,没有陪孩子长大成人。

她要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两个孩子扑到楚玥跟前,问她还疼不疼?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说很想她,想得半夜哭醒。

楚玥看着两个孩子红红的眼睛,眼泪也流了下来。

孟强被楚父叫了出去,随后就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和楚父压抑地低吼:

“我家楚玥跟你吃糠咽菜十年,她就只是生了个病,又不是绝症,你说放弃她就放弃她,你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

楚玥心里有浓浓的酸涩溢出来,原来父亲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想影响她的情绪才隐忍着什么都不问。

等孟强再进来时,从脸上鲜红的掌印就能看出楚父有多愤怒。

07

孟强嗫喏着嘴唇:

“楚玥,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但是,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跟我回家吧,他们需要妈妈。”

楚父看了一眼孟强,又看看楚玥,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儿,只是眼巴巴地瞅着楚玥。

有人说人只有经过事儿才会成长,其实,是看明白想清楚才会成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是成长。

这场大病就像一把筛子,筛出了生命的杂质,只剩下楚玥最在意的东西,那就是两个孩子和老父亲。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喊别人妈,更不想他们在后妈面前战战兢兢地长大。

至于父亲,已经为了她一贫如洗还背了债,她不能再让父亲操心。

所以,跟孟强继续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孟强,继续跟她一起生活何尝不也是最好的选择。

以他的条件,想再找一个人结婚,太难了。就算有人不嫌他穷,愿意嫁给他,也不会如楚玥般任劳任怨。

所以,他今天才主动求和。

很可悲吧?可这就是现实!

楚玥看着孟强剥好递过来的香蕉,沉默两秒接了过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坦然接受吧。

只是以后,她会把爱分给自己一点点。

她要在混乱艰难的日子里,活出一个还算自洽的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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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宝妈,自由撰稿人,心里咨询师。

左手物质,右手精神,在红尘摆渡,渡人更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