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溪诊治“痰郁”的法则探讨

衣标美,潘桂娟

朱丹溪(1281年-1358年),名震亨,字彦修,金元四大家之一,著有《格致余论》《局方发挥》《本草衍义补遗》;经后人整理的著作有《丹溪心法》《金匮钩玄》《丹溪治法心要》《丹溪纂要》《丹溪心法附余》等。朱丹溪倡导“阳有余阴不足论”和“相火论”;以气、血、痰、郁为纲,诊治内伤杂病;

提出“六郁”学说,尤其擅长诊治“痰郁”所致诸种病证,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六郁”学说开创了郁证病机研究的新阶段,对郁证的临床辨证论治做出了重大贡献[1]。其中所论“痰郁”,与中医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眼科、喉科等临床各科多种疾病都有着密切的关系,且与现代西医神经、精神、循环、呼吸等多系统的功能紊乱或组织器官病理改变有关,会对人体健康产生多方面的不良影响,甚至导致多种复杂而难治的病变,应当予以充分的认识和重视[2]。

笔者在CNKI全文数据库中,检索到近5年探讨朱丹溪诊治痰证的文献42篇,论及痰证病因病机、辨证论治及后世临床应用等。其中,以“六郁”为题的文献15篇,多与临床各科具体疾病的病机分析相关,或“六郁”同论,或以气郁为重,未见治则治法方面的专题论文。其中,以“痰郁”为题的文献1篇,主题是“痰郁”在妇科疾病中的体现及诊治。

本文基于对朱丹溪原著的研读,提炼和阐明其“痰郁”论的内涵;指出其治疗“痰郁”的原则是顺气为先,分导次之;调理中焦,实脾为本;有形痰实,及时攻逐;其辨证使用内消法、涌吐法和逐下法治疗“痰郁”所致病证,并总结了痰证遣方用药的基本规律。朱丹溪不仅提出了中医“辨证治痰”的规矩准绳,而且结合临床实践阐明了从“痰”诊治相关病证的圆机活法,开创了中医诊治痰证的新纪元。兹就以上认识及主要观点论述如下。

朱丹溪的“痰郁”论

1.人身诸病,多生于郁

朱丹溪指出:“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故人身诸病,多生于郁”。指出“郁”的病机为气血津液运化失常,在体内郁结阻滞。其弟子戴元礼释曰:“郁者,结聚而不得发越也。当升者不升,当降者不降,当变化者不得变化也。此为传化失常,六郁之病见矣”。朱丹溪综合六淫、七情等致病因素,将郁证病机分为气郁、湿郁、痰郁、热郁、血郁、食郁6类,形成了影响深远的“六郁”学说[3]333。朱丹溪所言“痰郁”,是指人体脏腑“传化失常”,导致痰生成并郁结于体内的病理变化,并将痰郁结于体内所导致的诸种病证,统称为“痰证”或“痰病”。

2.痰郁中焦,妨碍升降

朱丹溪指出:“凡郁皆在中焦”,“若夫血气两亏,痰客中焦,妨碍升降,不得运用,以致十二官各司其职,视听言动皆有虚妄”。痰浊易生成并郁结于中焦,妨碍气机升降,导致各种疾病的产生。例如,朱丹溪在论“倒仓法”时即谈到“胃居中属土,喜容受而不能自运者也”。饮食过量、七情之偏、五味之厚均可损伤胃气,使“糟粕之余,停痰瘀血,互相纠缠,日积月深,郁结成聚,甚者如核桃之穰,诸般奇形之虫,中宫不清矣,土德不和也。成于中,形于外,发为瘫痪,为痨瘵,为蛊胀,为癞疾,为无名奇病”。由此可见,朱丹溪认为,“中宫不清,土德不和”是形成“痰郁”的根源,中焦“痰郁”又必然影响脾胃升降而导致诸种病证。

3.痰之为物,无所不至

朱丹溪还明确指出了“痰”的流动性和致病的广泛性。《丹溪心法·痰十三》中记载:“痰之为物,在人身随气升降,无处不到,无所不至”。痰可郁滞在膈上,在肠胃间,在经络中,在人身上中下成块,在胁下,在皮里膜外,在四肢,在咽喉;以致“为喘为咳,为呕为利,为眩为晕,心嘈杂,怔忡惊悸,为寒热痛肿,为痞隔,为壅塞,或胸胁间辘辘有声,或背心一片常为冰冷,或四肢麻痹不仁”。此言痰有“随气升降,无处不到,无所不至”的特性。

4.痰生百病,证候复杂

朱丹溪诊治诸病“以痰为重”,强调“诸病多因痰而生”。在其著作中,广泛论及“痰郁”所致各种疾病及其复杂的证候。兹举例阐述如下。

咳嗽,有“痰郁火邪在中”者,有“食积,痰作嗽发热者”,有“痰因火逆上”者,有“肺虚甚”而“有痰者”。喘,有“胃中有实火,膈上有稠痰”者,有“喘急有风痰”者,有“阴虚有痰喘急”者。哮,有“专主于痰”者,治当“去风痰”。泄泻,有“痰积”所致者。呕吐,有“痰隔中焦,食不得下”者,有“胃中有热,膈上有痰”者。恶心、翻胃、关格、呃逆、伤食等,多有“痰”所致者。嗳气、嘈杂,均属“痰因火动”使然。

浊,“多有痰”,“肥白人必多痰”,“白浊即是湿痰”。淋,“皆属于痰热”。小便不通,有“痰多”所致者,有“痰隔中焦,气滞于下焦”者。疝,有“湿热痰积,流下作痛”者。脚气者,“肥人加痰药”。

头风,“有痰者多”。头痛,“多主于痰”,“太阴头痛,必有痰”,“头痛连眼痛,此风痰上攻”。头眩,“属痰,无痰则不能作眩,痰因火动”。眉棱痛,“风热痰,作风痰治”。痫证,“寻痰寻火分多少,治无不愈”。健忘,“精神短少者多,亦有痰者”。怔忡,“肥人属痰,寻常者多是痰”。痓,“多是血虚,有火兼痰”。

腹痛,有“湿痰”,“湿痰者,凡痛必小便不利”,“滑脉多作腹痛”。心痛、腰痛、胁痛,均有“痰流注”。痛风,“四肢百节走痛”,“有痰”所致者。痨瘵,“其主在乎阴虚、痰与血病”。手木,“是湿痰死血,十指麻是胃中有湿痰死血”。痿、厥,有“湿痰”所致者[5]145-148,161。

喉痹、缠喉风,“大概多是痰热”。痰核,痰凝结积聚而成,“或在颈,在项,在身,在臂;如肿毒者,多痰注作核不散”。

以上仅以“痰郁”所致部分病变,说明痰致病的广泛性和临床表现的复杂性。“痰郁”的治疗原则

1.顺气为先,分导次之

朱丹溪指出:“人以气为主,一息不运则机缄穷,一毫不续则穹壤判,阴阳之所以升降者,气也;血脉之所以流行者,亦气也;荣卫之所以运转者,此气;五脏六腑之所以相生相养者,亦此气也。盛则盈,衰则虚,顺则平,逆则病”。气为人体之根本,气不顺则疾病生。严用和云:“人之气道贵乎顺,顺则津液流通,决无痰饮之患。而气结则易生痰,而痰随气升降,故痰盛则气愈结”。基于此,朱丹溪提出了“顺气为先,分导次之”的治痰原则,强调“善治痰者,不治痰而治气,气顺则一身津液随气而顺矣”。例如,中风“初得之,即当顺气”,“治风者以理气为急,气顺则痰消”,“痰涎壅盛者,治之必先理气为急”。

2.调理中焦,实脾为本朱丹溪受李东垣脾胃内

伤学说的影响,结合临床实践,提出“脾具坤静之体而有乾健之运,故能使心肺之阳降,肝肾之阴升而成天地交泰,是为无病”。若脾失健运,则水湿津液停积,凝聚成痰,故言“脾为生痰之源”。其在治痰时重视调理中焦,强调“实脾土,燥脾湿,是治其本也”。

还特别指出:“大凡治病用利药过多,致脾气虚,则痰易生多”。其治疗脾虚痰湿内蕴所致病症时,多以二陈汤为基础方,方中常重用半夏、茯苓健脾燥湿,体现出以实脾燥湿为本的治疗原则。

3.有形痰实,及时攻逐

朱丹溪治痰,主张“顺气为先”“实脾为本”,同时指出痰在体内郁结的危害性,非常注重及时祛除体内泛溢、郁结、积聚之痰。对于胸膈胃脘间郁结之痰,朱丹溪常兼用或单用吐法祛之。例如:“膈上痰,必用吐”,“在上胶固稠浊者,必用吐”。朱丹溪亦重视下法祛痰,其言“痰在肠胃间,可下而愈”。针对肠胃停痰而创制的“倒仓法”,具有吐、下作用,通过吐、下而导痰外出,其云:“病在上者,欲其吐多;病在下者,欲其利多;病在中者,欲其吐下俱多,全在活法而为之缓急多寡也”。

“痰郁”的治疗大法

中医学主要通过“内消化解”与“导痰外出”的途径,祛除郁结于体内的痰,具体分为内消法、涌吐法、下痰法3类[7]。其中,以内消法最为常用。这3类祛痰法,在朱丹溪治疗痰证时,均得以充分的运用。

1.内消法

内消法,是通过内消化解以消散和疏导痰浊结聚的一类治法,是治疗痰证最为常用的治法。朱丹溪在具体运用内消法治疗“痰郁”时,又有化痰、消痰、开痰、导痰等具体治法如下。言“化痰”“消痰”者,是使痰逐渐化解消除的治法。如眩晕、呕吐、嘈杂、赤白浊、痿证、痛风、胁痛、腰痛等诸证,因痰所致者,均可以二陈汤随证加减治疗;厥证挟痰、痰积泄泻、积聚痞块等证,可用化痰药祛除痰浊,如二术、竹沥、海粉、青黛等。此外,《丹溪心法》中还记载了许多具有化痰、消痰功效的方剂,如黄连化痰丸、搜风化痰丸、利膈化痰丸、辰砂化痰丸、清膈化痰方、清痰方、消痰方、枳缩二陈汤等,这些方剂在痰证治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也为后世治痰方剂的创制与运用提供了参考。

言“开痰”者,多是针对痰气郁结、闭阻气机的病证,主张必先开痰,或开痰、理气同治。如癫狂,“大率多因痰结于心胸间,治当镇心神、开痰结”;积瘕,“大法,咸以软之,削以消之,行气开痰为要”,“块在皮里膜外,须补气药兼香附开之,兼二陈”,“凡积病下亦不退,当用消积药融化,开则消”;耳聋,“少阳、厥阴热多,皆属于火,宜开痰散风热,通圣散、滚痰丸之类”。

言“导痰”者,多是针对痰气阻滞、或痰随气逆之证,以理气法与祛痰法并用,疏导痰浊归其常道之法。如痛风,“挟痰与气证,当和血疏气导痰,病自安”;腹痛,“痰因气滞而阻隘道路,气不通而痛者,宜导痰解郁”。朱丹溪临床常用“导痰汤,治痰积流注”,此方为二陈汤加天南星、枳实,可治“痰实为病”。临床见“眉棱骨痛,眼不可开,昼静夜剧”,妇人“躯脂满经闭者”,“躯脂满溢,闭塞子宫”,均可选择导痰汤加减治之。

言“降痰”者,多是针对“痰之在中在膈,不能以散不能以吐”[9]者,以顺气、降火之法,降下痰浊的治法。《丹溪心法》中曾记载:“润下丸,降痰甚妙”,方中以天南星、半夏化痰,黄芩、黄连降火,橘红顺气,共成降痰之效;痰喘,“降痰下气为主,以四磨汤或苏子降气汤”;“肺胀而嗽,痰挟瘀血,碍气而病,降火疏肝以清痰”;癫狂,痰火上逆者,“火则降之,承气汤”。

2.涌吐法

涌吐法,指以药物、探引等方法,以祛除停留于胸膈胃脘之痰涎,开通痰实闭结的一类治法。朱丹溪临证擅用涌吐法,言:“凡药能升动其气者皆能吐”,对多种“痰郁”所致的病症,专用吐法或兼用吐法治疗。朱丹溪在临床运用吐法时,强调“虚者不可吐”,“惟涌剂为难用,有轻重卷舒之机”,“恐人不深造其理,徒仓皇颠倒,反有害于病耳”。故施用时,需细察患者体质及病情,掌握用药之度。

有些病证专用吐法即可,例如:哮喘,“专主于痰,宜大吐药”;咳逆,“有余并有痰者吐之,人参芦之类”;小便不通,“痰多,二陈汤,先服后吐”,“若痰气闭塞,二陈汤加木通、香附探吐之”;痫证有痰者,“大法宜吐,吐后用平肝之剂”;喉痹、缠喉风,“多是痰热,用桐油探吐”。

吐法常与内消法配合使用,例如:中风“初昏倒,急掐人中至醒,然后用痰药”祛除痰浊,若“痰

壅盛者、口眼斜者、不能言者,皆当用吐法,一吐不已,再吐”,其举例“一人体肥中风,先吐,后以药”。暑证挟痰,可“加半夏、南星”化除痰浊,也“可用吐法”。关格,“有痰宜吐者,二陈汤吐之,吐中便有降”。

3.逐下法

下痰法,指使用荡涤攻下之法,使痰实从下而去以治疗痰实结聚的治法。朱丹溪治痰常用下法,治疗痰郁所致疾病专用下法或兼用下法。但在临床运用下法时,朱丹溪明确指出,“必其人壮实”,方可运用下法祛痰。对虚人体内有痰郁结当下者,朱丹溪先以食补之法,后用下法攻逐。《格致余论·张子和攻击注论》曾记载罗知悌治一病僧案,患者平素黄瘦倦怠,“每日以牛肉、猪肚、甘肥等,煮糜烂与之”,“察其形稍苏,与桃仁承气,一日三帖下之,皆是血块痰积方止”,“次日只与熟菜、稀粥,将息又半月,其人遂如故”。朱丹溪因此案,“大悟攻击之法,必其人壮实,禀质本壮,乃可行也。否则邪去而正气伤,小病必重,重病必死”。

有些病证可专用逐下法祛痰,如喘,“大概胃中有实火,膈上有稠痰,得食入咽,坠下稠痰,喘即止”;劳证有痰,“消化丸下痰消气”;“太阴痰潮,上灌七窍,两目瞪,与小儿惊风之类同,下痰则愈”。

下法可与内消法联合使用,如胁痛痰流注者,“用二陈汤加南星、川芎、苍术。其实者用控涎丹下痰”。下法也可与吐法联合使用,如“小儿急慢惊风,发热口噤,手心伏热,痰热,咳嗽痰喘,此类证并用涌法吐之”,“热痰主急惊,当吐泻之”,“狂病,宜大吐下则除之”。下法还可同时与内消法和涌吐法综合运用,如癫者,痰结于心胸间,当开痰结;痰迷心窍,当下痰;痰客中焦,宜吐之。痰核,提出先用吐、下之法,再用消法治疗,其云:“凡人身上、中、下有块,是痰,问其平日好食何物,吐下后用相制药消之”。

朱丹溪在临床治疗中,对内消法、涌吐法和逐下法3类治疗大法使用灵活,重视各个治法之间的综合应用,同时明晰了吐、下法的施用禁忌,对后世医家在痰证治法的临床运用上提供了指导。

治“痰郁”方药举隅

辨证治痰,是朱丹溪诊治痰证的基本原则,贯穿于“痰郁”所致各种病症的诊治中。现仅就其遣方用药所体现的辨证论治原则,简要介绍如下。

1.辨证选方

综观朱丹溪诊治痰证的临床实录,充分体现了辨证论治的特点。针对不同病证,或对治痰基础方进行随证加减化裁,或随证选用前人治痰经典方,或辨证自拟治痰方剂。

朱丹溪以“二陈汤”为治痰基础方,言其“一身之痰都治,如要下行,加引下药;在上,加引上药”,“随证加减,用之无不验”。例如:湿痰郁结或有寒痰,用二陈汤;热痰咳嗽,二陈汤加炒山栀、黄连、生姜;气痰咳嗽,加天南星、香附、青黛、青皮、姜汁。

此外,朱丹溪在论治痰证过程中,还应用了许多成方和自拟方。例如:热痰,用清痰丸、清膈化痰丸、黄连化痰丸;风痰,用搜风化痰丸、千缗汤;气痰,用导痰汤、涤痰汤、利膈化痰丸;食积痰,用黄瓜蒌丸;寒痰,用小青龙汤;惊痰,用钱氏泻青丸、牛黄清心丸等。这些都体现了朱丹溪在临证选方过程中对辨证论治的重视。

2.因证施药

朱丹溪在临床上因证施药,选药精当,针对痰的不同性质、郁结的不同部位辨证选药,药味不多而切合适用。兹举例如下。针对痰的性质用药,如“湿痰,用苍术、白术;热痰,用青黛、黄连、芩;食积痰,用神曲、麦芽、山楂;风痰,用天南星;老痰,用海石、半夏、栝蒌、香附、五倍子,作丸服”;“治酒痰。青黛、瓜蒌;治郁痰。白僵蚕、杏仁、瓜蒌仁、诃子、贝母、五倍子”。

针对痰郁结的部位用药,如“痰在胁下,非白芥子不能达。痰在皮里膜外者,非姜汁、竹沥不可达。痰在膈间,使人癫狂健忘,宜用竹沥,风痰亦服竹沥,又能养血。痰在四肢,非竹沥不开。痰结核在咽喉,燥不能出,入化痰药,加软坚咸味药。杏仁、海石、桔梗、连翘、瓜蒌仁,少佐朴硝,以姜汁蜜调丸,噙化之”。这些用药法则及规律,在后世被广大医家参考和运用。

综上所述,朱丹溪提出人身诸病多生于郁,痰郁中焦,随气升降,可生百病,证候复杂;其对“痰郁”的治疗,以顺气为先,以实脾为本,主张及时攻逐实痰;其辨证运用内消、涌吐、逐下等治疗大法,总结遣方用药的法则和规律,实现了痰证理论的创新和临床实践的发展。朱丹溪的“痰郁”论,及其诊治“痰郁”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不仅开创了中医诊治痰证的新纪元,而且由于历代医家的持续传承和运用发挥而得以发展,至今仍有效地指导临床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