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往往刻意为之的,一无所获。有时却在不经意间,稀里糊涂就押对了宝,暂时的低落换来久长的快乐。
二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找工作找到了广东某市的一个镇中学。去报到的时候,市教育局只给我开了个介绍信,也没多说其他情况。那时还是年轻人,做事有点毛糙,对这个学校没有做点更详细的了解,就兴冲冲地赶了去。
在来广东之前,还是抱有很大憧憬的,总觉得应该比湖南老家会好很多。却没想到广东好的地方主要在珠三角地区,欠发达的地区还很多。来到镇子上,看着大片的农田环绕在学校周围,青翠翠的禾苗望不到边,和老家也没太大区别,心里失落落的。以前说“千里当官只为财”,这离家近两千里当个老师,也是想有点更好的待遇。但看到学校在这么个小镇子上,就知道待遇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当然,刚参加工作,总是有股子兴奋劲的。我找到学校的校长室,敲门进去,看到里面摆着三张桌子,只有对着门口的那一张桌子边坐着人。
刚走出大学校门,又进了中学校门,两门之间可算是无缝对接,中间没有任何社会经历。虽然愣头青的胆子还算大,但在陌生人、特别是将成为自己领导的陌生人交往时,心里还是很忐忑,加上天气比较热,汗流浃背也是有的,坐了二十多公里没有空调的大巴车,身上难免没有点酸臭。但这一切都在那高高的、胖胖的中年男人热情洋溢的笑容下化解。
他在校长室单独坐一边,我理所当然地就把他当成了校长。
我的梅山塑料普通话虽然勉强通过了学分测试,但与普通话同样糟糕的“重灾区”粤人交流,还是比较费劲。幸好“校长”两字音节简单,特别是我满带真诚的表情和稍微高亢的音调,让这位中年男人很是受用。
简短的交流之后,他领着我来到高二年级组,开始了我的教师生涯。
接下来,什么办工资、办户口、转党组织关系,我都找了这位我认定的“校长”帮忙。他竟然一点也没有表示不高兴的样子,总是亲自出面或者委托相关人员带着我办理。
一切都很顺利!让我本来有点失落的心理,稍稍得到了一些补偿,躺在一张草席子铺就的小床上,也能心平气和地入睡。
也许我比较愚钝,当然也有言语不通、与其他老师沟通不多的原因,直到一个月之后,才知道我想当然认定的“校长”其实不是校长,还要带个“副”字,是梅副校长,前面还有校长、老副校长,他只能算“三把手”。只是校长大人身体有恙,暑假期间做了个手术,开学后还请了一个月的假。老副校长临近退休,乐得悠闲,平常难得来学校几次,我一次都没碰上,就是碰上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何方神圣。
到了十月份,真正的校长回到办公室来办公,一些不太良好的感觉就开始从我心里头滋生。
湖南人天性犟,我更是“一根筋”,对我好的人,就从心底里尊敬。每次到校长办公室办事,我对梅副校长总是毕恭毕敬的喊“校长”,对真正的校长大人,喊出来的声音却寡淡无味。当然也有校长那张僵硬着的脸的原因,有谁会愿意“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当年到底是年轻呐!在教师食堂,几次隐约听到校长在说一些与我有关的事情。虽然当地话不好懂,但校长终究是小知识分子,说出来的也不完全是当地土话,偶尔带有普通话语音的词汇,我还是能听懂的。积累起来,我大概明白了几个意思:
“正儿八经的师范大学本科生,普通话怎么讲得这么差?”这一点我倒是有自知之明,心悦诚服认领了。
还有“这小子是不是认为自己是学校唯一的师范本科生,傲气得很呢?”
这我就莫名其妙了。在这他乡异地,我再怎么年轻热血,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怎么能有傲气呢?明白了校长这个评语,我一日三省吾身,认定没有这一点之后,对梅副校长依然如故,对校长却不由自主地又寡淡了几分。
类似的片段还有一些,但最令我不满的是,有一次在我跟同事历数母校的种种好处之后,校长在旁边一脸鄙夷地插了一句:
“哼,什么‘211大学’,我们这里的学生都不愿意到你们北方的大学去读书呢?”
当然,“211大学”前面带了修饰词,不然难以表达校长的思想感情。只是没想到带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嘴里能吐出这么大众化的“国骂”。
在母校读了四年书,对母校的感情还是挺深的,说我个人的不是,可能反应不大,但对母校的鄙夷,我心里的不满就强烈起来。可终究面对的是校长,我也不好辩驳,脸上就不怎么好看了。
到了期末排课,课程表上竟然没看到我的名字,学校也没通知我。找到梅副校长,才知道是校长说我上课实在太差,学生反映不好,课就不要上了,到总务处帮忙吧!
学校是校长负责制,梅副校长只能和颜悦色地安慰我一通,到总务处的事情还是没法子改变。想想学校就我一个正儿八经从师范大学毕业的本科生,也有想上好课证明自己的想法和冲动,却被发配到总务处当保管员,只能长歌当哭了。
倒是总务处的三位同事很好相处,经常其乐融融、言笑晏晏。一个镇中学,也没有蛮多后勤方面的事情。拿着几百块钱工资不干事,渐渐地我也乐得悠闲,扯谈的时间就多了起来,知道了学校里更多的“幺蛾子”。
原来校长与梅副校长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已经有传言校长调走是迟早的事情。梅副校长热情待人、激情干事,拥护的人较多,在校长眼里难免就成了威胁。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我凭着第一感觉与梅副校长交好,在校长眼里,不就成了“刺”吗?不削我这个“北佬”还削谁呢?唉呦呦,我是湖南人啊!在地理上,扎扎实实属于南方,却在老广们的眼里,一律都是“北佬”。
传言总是有点根的。一个学期后,校长果真调到城里的一所中学当副校长去了,副科的级别没变,但从好歹管理着一百余个教师的“一把手”变成“二把手”,心情肯定是不会怎么好的。
而我的心情和日子却好了起来。梅副校长成了梅校长后,依然没有给我安排语文课,却要我到校长办公室帮忙,做点校办秘书的轻松活儿,顺带还上两个年级的历史课。想想我毕业的时候,中文系与历史系合并成了文学院,倒还与历史沾点边。特别是到了校长办公室,在同事们眼里,是校长身边的人,校长看重的人,就是那些比较尖酸刻薄的人,对我也不由客气了几分。
比如,历史教研组年底分点福利,是一大堆碟片,形形色色都有。教研组长很客气真诚地对我说:“老邹,听说你不回家过年,你就先挑几张好看的,免得过年时太寂寞”。
于是那一年春节期间,我纯洁无暇的人生就被那些倾情演出的日本女演员们玷污了。事后,一起观看演出的同窗好友老胡忿怒而又无限怅懑地说:
“我们咋民族气节就这么不坚定呢……!?”
当然,看的时候,老胡的咪咪眼瞪得是贼大贼圆溜,嘴巴里还“啧啧啧……”感叹有声,而且还开启了他在西华师大做相关研究所所长的辉煌人生。
第一年我想考研,原校长硬是不给我开证明。后面我连考两次,只要在电脑上把证明敲出来,告诉校长一声,自己拿着印章就盖了。我去读研之前,校长请我吃了餐饭,他还一本正经地笑着解释:
“我知道你是要考研究生的,有大出息的,所以让你轻松点,没有给你排主课。”确实,要是上了高二、高三的语文课,有高考的压力,我哪来的时间复习考研呢?
多年以后,回想那几年在南粤某镇中学当老师的时光,除了第一年的郁闷外,大多数是暖色调的、悠闲的、快乐的。这一切,也许归根到底还是我稀里糊涂押对了宝、跟对了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