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陨是个行为放浪的商人,做的是布匹生意,最大的爱好就是带上自己的酒葫芦四处游山玩水,遇到符合心意的景致,就席地而坐,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美景,很是洒脱。
这天冯陨像往常一样,提着美酒游览深山,无意间在一条溪流旁边发现了一条赤花蛇,似乎是被蛇鹫啄伤了,蜷曲着躺在乱石堆中,身子还在缓慢的蠕动。
见到冯陨到来,那赤花蛇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似乎有求救的意味,冯陨粗略地懂一些药草知识,就把它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缠绕在自己的右臂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花绳。
冯陨在四周找了一些草药,丢进嘴里嚼碎了,然后替赤花蛇敷在伤口处,随后也不再贪杯,将它带回来了自己家里。
从那以后,冯陨跟赤花蛇在一起吃饭,睡觉的时候也同榻而眠,家人一开始有些害怕,让冯陨将赤花蛇扔掉,后来发现赤花蛇的确不会伤人,还很有灵性,讨人喜欢,也就逐渐接纳了它。
冯陨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做卫宫,家里非常清寒,而且矢志读书,不事生产,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冯陨作为好兄弟,经常接济卫宫,有时候是送去米面粮油,有时候是送去一些银两,靠着冯陨的接济,卫宫才能够安心读书,不至于流落街头。
冯陨有一个未婚妻柳氏,本来早就该成亲的,可才刚到适婚年纪的时候,冯陨的父母就相继离世了,因为要为父母守丧的缘故,耽搁了婚期。
待服丧期满之后,冯陨风风光光地办了婚礼,婚后,冯陨经常邀请卫宫来自己家里吃饭,一开始柳氏还避嫌,从不在卫宫出现的时候现身,后来卫宫来的次数多了,难免会见上一两面。
柳氏风姿绰约,杏眼桃腮,眉如远黛,身量优美,是不可多见的美丽女子,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卫宫的心就遏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回家以后,面对着粗手大脚,面目黝黑的妻子黄氏,卫宫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平静了,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柳氏的影子,“要是能一亲芳泽,就是死了也甘愿啊!”卫宫喃喃自语。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黄氏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卫宫有些慌乱,赶紧背过身去,黄氏只觉得丈夫最近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翻个身就继续睡觉了。
老子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此刻卫宫垂涎于柳氏的美貌,心乱如麻,往常甘之如饴的圣贤书,如今读来味同嚼蜡。
卫宫于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夺取到柳氏,苦思冥想之下,终于被他想到了一个计策,一大早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去找冯陨。
敲门进去之后,迎接他的却是那条赤花蛇,卫宫见怪不怪,就想越过它去找冯陨,可往常温驯的赤花蛇忽然变了模样,瞬息间就成长为缸口粗细的蟒蛇,对着卫宫喷射出炽烈的火焰。
卫宫吓傻了,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就在这时候,冯陨恰好扶住他:“卫兄,你怎么了?”
卫宫扭头看见冯陨,心中安定了一些,随即颤抖着手指向赤花蛇:“蛇,那条赤花蛇,它变成了巨蟒!”
“你在说什么呢?大白天的,莫非是癔症了不成,小花不是好端端地在我胳膊上吗?”冯陨笑着说道。
“啊?”卫宫再扭头看去,前面空空如也,再看向冯陨的胳膊,赤花蛇果然温驯地缠绕在他的胳膊上,正对着他吐信子呢,卫宫仔细揉了揉肉眼,还是如此,也许是最近太伤神,出现了幻觉。
卫宫这样想着,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散,然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最近打听到一桩生意,从瓜州低价买来棉花,运到广州等地去卖,再从广州买来当地的特产,运到瓜州等地去卖,应该可以获得数倍的利润。”
“你不是一直觉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怎么今天想起来钻营生意上的事儿了?”冯陨饶有兴趣地问道。
卫宫挠了挠头:“我是觉得君子可以固守贫穷,但是没必要一定贫穷,我又没有经验,你好歹要陪我走一趟才行。”
既然是冯陨盛情邀请,卫宫自然不会拒绝:“这一去恐怕时日不短,你先去收拾好东西,在栖风渡口等我,我过几天跟你汇合。”
此举正中卫宫下怀,就算他不提,卫宫也要提前去踩个点,他先去栖凤渡等了几天,将四处都打探了清楚,冯陨安顿好家里的事儿之后,就去找了卫宫。
卫宫见到冯陨,心里不胜欢喜,赶忙迎了上去,将东西放进船里,然后对冯陨说道:“今天时候不早了,我在前面找了个酒家,不如我们兄弟先去喝两杯水酒,明天一早再出发如何?”
冯陨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卫宫于是引着他来到了一处酒肆,频频向他劝酒,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冯陨催促着返回船里,卫宫却非要喝个尽兴。
冯陨于是也放开了,在卫宫的刻意诱导下,冯陨很快就烂醉如泥了,卫宫这才带着冯陨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卫宫带着冯陨拐进了一条小路,那路通向一个废弃的古井,看着四下无人,卫宫一把将冯陨推了进去。
冯陨本就是混混沌沌的,此刻被卫宫一推,直接掉进了古井里,可怜他平素对卫宫如此照顾,到头来却栽在了他的手里。
卫宫杀了冯陨之后,心中有些害怕,还有些莫名的兴奋,急忙跑回船上,第二天一早,吩咐艄公开船直奔瓜州而去。
冯陨留下了一些银两,被卫宫尽数拿去买了棉花,然后运到广州,正好遇上物价上涨,获利何止三五倍,又低价买了一些广州的特产,带回瓜州去卖,再次狠赚了一笔。
卫宫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此刻心中兴奋难当,只恨自己没有早一些如此行事。
卫宫找人代写了一封书信,假托是冯陨写的,信里说冯陨受朋友邀请,去了汉口做生意,以旅途不便为由,要卫宫陪同柳氏去汉口找他。
此时距冯陨离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柳氏思夫心切,并没有对卫宫有所怀疑,而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就跟着他踏上了“寻夫”的征程。
卫宫找了一条船,带着柳氏真就来到了汉口,船停好以后,卫宫让柳氏暂且待在船里,自己则出门去晃荡了一圈,美名其曰去找冯陨去了。
过了半晌,卫宫回到船上,拍着大腿说道:“唉,你丈夫真是误了大事儿了,他写信要我带你来,自己却跑到其他地方去采办东西了,现在我们只能暂且住在这里等他回来了!”
柳氏心中有些怀疑,但是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顿时没了主见,只能唯卫宫的话是从,桩桩件件都听他的,慢慢地产生了依赖感。
卫宫带着柳氏上岸,租了一处房子,就这样住了大概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卫宫三番两次用言语挑逗柳氏,柳氏竟耐不住他的缠磨,与他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又过了半个月,柳氏询问卫宫丈夫的消息,卫宫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来,柳氏情知卫宫欺骗了自己,但是一个人待在异乡,连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只能屈辱的隐忍了下来。
而卫宫的妻子黄氏,因为很久没有得到丈夫的消息,就托同乡外出的人去打探,那打探的人也是个糊涂蛋,听说江上有条船翻了,死了两个人,直接就回来告诉黄氏,说卫宫翻船死了。
黄氏显然并不准备为他守寡,而是将家里的房屋变卖,裹挟着所有的财产改嫁了。
但是冯陨真的死了吗?并没有!原来冯陨离开之前,特意把赤花蛇留给了柳氏,希望它可以保护柳氏,但冯陨遇害当天,赤花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飞也似的从家中窜出,找到了冯陨被推下去的古井。
好在那个井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里面并没有水,而且积攒了很多落叶,冯陨摔下去之后只是昏死了过去。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想起来发生的事情,顿时怒火攻心,破口大骂:“卫宫,枉我视你如兄弟,想不到你竟敢这么对我!我真是瞎了眼才交你这样的朋友!”
一阵发泄之后,冯陨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想起自己的遭遇,忍不住哭了起来,就在这时,一条赤花蛇突然爬了进来,冯陨激动不已:“小花,你怎么来了?你是知道我遇害了吗?可惜你太小了,救不了我。”
冯陨说完,赤花蛇转头爬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就扔下了一条绳子,将一头绑缚在树上,另一头也由冯陨绑在腰上,拉着绳子爬了上来。
冯陨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喜悦油然升起,少顷,又想到了卫宫,顿时咬牙切齿:“卫宫,既然天不亡我,那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冯陨当即就想回家,凡是奈何口袋中一文钱也没有,只能沿路乞讨,等他惨兮兮地回到家以后,柳氏已经被卫宫带走了。
冯陨在家里等了几天,发现柳氏仍然没有回来,心急如焚,这时候赤花蛇突然用尾巴卷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了“汉口”两个字。
冯陨惊讶地看着赤花蛇的行为,说道:“汉口?你是说她去了汉口?”
赤花蛇猛地抬起头,然后就伏到地上,那模样就像是在点头一样。
冯陨顾不上多想,立刻就带上赤花蛇去了汉口,到了以后,冯陨就在街上闲逛,忽然看到一个妇人倚着门框垂泪,非常像自己的妻子。
冯陨用力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快步走了上去,质问道:“你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柳氏见到冯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惊又喜,继而开始大哭起来,将自己如何被卫宫骗来,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个清楚。
冯陨听得目眦欲裂,差点儿将一口银牙咬碎:“卫宫,好一个卫宫,害我性命,图谋我妻,此仇不共戴天!”
此时卫宫正好买东西回来,远远看到冯陨竟然死而复生,还找上了门来,吓得也不敢回去,扭头就跑了,赤花蛇一下子就冲了上去,在他左脚上咬了一口。
冯陨也发现了他,赶忙追了上去,可卫宫已经忍着巨痛跑了,冯陨找不到卫宫,就报了官,官府将他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
卫宫为了保命,忍痛毁了自己的脸,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来了家,却看到家中已经换了主人,卫宫不敢久留,扭头又跑到了其他地方。
从那以后,卫宫就彻底沦为了乞丐,别说一日三餐,就是三天能吃上一口馒头,都已经是他的造化了,因为脸上布满疤痕,卫宫走到哪里都被别人驱赶打骂。
而且被赤花蛇咬伤的左脚,太阳一落山,就开始疼痛,那种感觉就像是用刀子在切肉刮骨一样,又像是被一万只虫子啃噬身体,有时候如同掉进了冰窖,有时候又如同进入了火炉,总之每天都被折磨的死去活来。
这种痛苦足足持续了十年之久,卫宫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就在即将死亡的时候,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似乎是解脱了一般。
就在此时,赤花蛇突然来到了他的身边,只见它摇身一变,就成了缸口粗细的大蟒蛇,两只眼睛就像铜铃一般,泛着寒光,口中喷射出一股烈焰,直冲卫宫而来。
烈火焚烧的痛苦,让卫宫忍不住大叫起来,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卫兄,卫兄,醒醒,你怎么了?”卫宫缓缓地睁开眼睛,却见冯陨硕大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前。
“啊!”他惊叫了一声,疯狂地往墙角缩,冯陨笑了:“卫兄,你怎么回事儿,大白天的,发癔症了不成?”
这熟悉的话语如同惊雷一样,炸响在卫宫心底,他扭头看了看,场景还是十年前自己来找冯陨的那天。
原来是一场梦,还好只是一场梦,卫宫长长地吐了一口一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冯兄,我来是想邀请你去瓜……”
说到这儿的时候,卫宫的余光忽然瞥到冯陨胳膊上的赤花蛇,它不断地吐着信子,瞳孔收缩成一柄弯刀,森冷的寒光划过,卫宫突然想起了十年来所受的折磨,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