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康莫（化名）没像其他病友一样等来家人。

半个月前，她又住进天津安定医院的病房，如果不是持续一个月的“闹剧”，康莫的病情不会加重，也不会再次入院。

提着削好的水果、换洗的衣物，甚至是卫生纸，家属开始在各个病区前聚集，等待两点的到来。时间一到，休息厅的门会打开，开门的护士能认出每一个家属的脸，说着“都是老熟人啊”，把等了很久的家属们迎进门。

天津安定医院又名天津市精神卫生中心，是天津市精神卫生专科医院。据媒体报道，医院主任王立娜称，康莫曾分别于2011年3月、2012年11月和2015年10月先后三次入院治疗，前两次分别被诊断为具有“非血统妄想和现实脱离妄想”和“伴精神病症状的躁狂发作”。

5月28日，康莫在网上首次发帖称自己被父母“伪造”精神病而遭遇“软禁”，请求网友帮助，一个月后，借助网友的“帮助”，她“逃”出了家。

“逃离”了半个月，她住在宾馆，停了药，最终病情加重，再次入院。

“拯救”

5月底，康莫在豆瓣“父母皆祸害”小组和知乎发布文章，她写到，“我无法想象天堂的样子，因为我在地狱太久。”她恳求看到这个帖子的人帮助她恢复自由。

她在帖子里描述，从2011年开始，自己的母亲向精神病医院提供了关于虚假信息的病情信息，医院据此多次安排住院，接受治疗，服药，“我已在软禁状态下服药生活多年”。

网友“泡泡喵”住在杭州，5月，她在知乎通过一个音乐类的问题认识了康莫。今年上半年，康莫在知乎发布了一系列音乐类的问题，有些问题显得很专业，其中包括“唱歌的胜利机制”、“学音乐，特别是作曲专业，视唱练耳专业的人和普通人的内听觉有何差异？”等。康莫通过这种方式认识了一些网友，他们后来都加入了这次“拯救”行动。

据“蒙大奇”自己说，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康莫一直通过网络与其保持联系，康莫在不断修改文章的内容。“泡泡喵”负责拉微信群，“蒙大奇”写文章。

“蒙大奇”在文章中称，“本人愿为此事的真实性做担保”，但另一方面，他告诉搜狐号鉴闻，自己的这篇文章以康莫的第一人称写作，自己对文章内容的真实与否不负责任。

热心网友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核实身份。

根据康莫自己提供的信息，其曾经在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读本科，在香港中文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网友“应时”在知乎上看到了相关的信息，同为香港中文大学毕业生的他参与了身份核实行动。他联系了校方，根据“蒙大奇”提供的成绩单，校方确定了康莫曾在香港中文大学就读。

第二天，一家媒体记者和网友一起把康莫从家中接出，并与其父母发生争执。后来康莫的表妹告诉搜狐号鉴闻，康莫的爸妈在当时就已经报警。

6月29日，蒙大奇在知乎发布“喜报”，他说事情已经得到“圆满解决”，称康莫曾就读本科的武大全球校友会已经介入，将寻找顶尖医生进行重新鉴定与治疗。

僵局

“泡泡喵”后来才知道，武大校友会官方并没有介入，只是有一个校友一直以个人身份给康莫转钱。依靠这些钱和其他志愿者的帮助，康莫逃出家后，一直住在外面。

“蒙大奇”一直在等着康莫做病情的鉴定，但康莫迟迟不肯去，对外的解释是现在状态不好。事实上，从始至终康莫都没有去权威机构进行精神鉴定。

“蒙大奇”和网友们按照康莫的要求，联系到了最早诊断出康莫精神疾病的香港明德医院，院方需要康莫本人提供电子签名和授权书才能提供当时的病情档案，但康莫拒绝了这一要求。

与此同时，“蒙大奇”控制着康莫和媒体的沟通渠道。

7月3日，康莫被其他几位网友换到另外的宾馆。当有媒体加入他们组建的微信群，希望联系康莫的时候，蒙大奇拒绝了所有媒体的要求。他回复说，现阶段问题已经解决，只需要等待康莫去做鉴定了，律师也介入，媒体在这一阶段不需要介入了。

在此前，天津本地的北方网、红星新闻曾刊发报道，在稿件中他们都采访到了当时在酒店的康莫。

7月12日，搜狐号鉴闻第一次见到“蒙大奇”的时候，他刚从天津见完康莫和她的家人到北京。

见面后，才知道“蒙大奇”是个男生，身材瘦弱，说话声音也很小。无论在知乎还有微信上的性别，他都填写的女性。在被问到原因的时候，“蒙大奇”说自己喜欢女生，就用了女生作为头像。

“蒙大奇”把跟自己一样介入到这件事中的网友叫做“志愿者”，他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在实施社会救助。

7月6号，他从广州来了天津，按照他的说法，自己这趟都是自己出的钱，“我没向他们要一分钱”，今年6月，他刚从广州一所学校毕业。他没找工作，决定要复习一年再考研。

刚到天津，跟康莫聊了一晚上后，“蒙大奇”告诉康莫的表妹，“康莫没有问题，你们都错了，她逻辑很清楚”。

但过了不到一天，“蒙大奇”给康莫的表妹打电话，语气有点紧张，“姐姐，康莫真的是有问题，你们看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送医院去治疗”。

“蒙大奇”到天津后见到康莫是在酒店，把康莫从家中“救”出来，成了这次所谓救助行动唯一做成的事情。康莫的所在是“高级机密”，在微信群里的任何人都不能向家人透露。实际上在家人报警后，康莫的行踪早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康莫的表妹说，“第三天，蒙大奇自己乖乖地把房间号发给我了”。

7月11日，康莫在知乎和朋友圈发布内容说，怀疑自己是王健林的女儿，称自己实际上的名字叫“王文然”。之前坚持认为康莫没有问题的网友们也动摇了，在微博下面留言说，“看到你这么说很痛心”、“确实有精神疾病”。这个时间，曾经被诊断出妄想症的康莫，因为长时间的断药已经有发病的症状了。

“蒙大奇”去了知乎位于北京798艺术区的办公点，希望能封存这个康莫最早提出的问题。而“泡泡喵”也给知乎写了邮件，希望能终结这件事，“不仅是希望缩小事件的影响，也不希望后来人再被误导了”。

“无知的恶”

康莫的表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所谓的“志愿者”这么胡来，“一般有基本判断的人都知道康莫确实是患了病的”，直到她知道这些人都是20多岁的青年。

康莫的表妹跟这些网友说，“人要是丢了死了，我跟你们玩命”。

“蒙大奇”发现康莫可能患病后，康莫的家人要求他协助把康莫送到医院去，“蒙大奇”不肯。康莫的家人说，你大老远从广州来，肯定是个大好人，“之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才这么做，现在了解情况了，是不是应该做真正意义上的救助了？”

“蒙大奇”觉得这是在拔高他，在对他进行道德绑架，他反复说着救助和志愿行动要遵循“自主自愿原则”，他不能确定康莫本人是不是想去治疗。康莫的家人觉得，这件事由他而起，必须要负责。

康莫的爸妈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气得够呛，她父亲因为这件事诱发了心脏病住进了医院，有记者拨通他的电话，他直接破口大骂。康莫的表妹在她回天津治疗后一直陪着。

康莫的父母本来觉得，都是一帮小孩子，闹一闹就走了，就没找包括表妹在内家里的年轻人。“如果早点找我们，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康莫的表妹说。

据其表妹介绍，康莫的病情最早是2011年在香港被发现的，当时她已经在在德国开始读博了，香港明德医院给家人打了电话，说这孩子有问题，要我们要来接一下。在香港医院治了一段，家人把康莫接回了天津继续接受治疗。

康莫的病情本来只有身边的人知道，因为在几家媒体的报道中使用了康莫的真名，邻居和远一点的亲戚都知道了她的病情。

表妹有点担心康莫以后病好了、清醒了，该怎么面对生活。她透露，在香港的时候，康莫也找过很多媒体来帮她造势，“但香港的媒体更严谨，查清楚之后都没有报道”。香港的官员也会做一些调查，帮忙核实真实的情况，“不像咱们来的这帮孩子”。她说，她和家人会保留对“蒙大奇”等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们脑补的旧社会剧情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都是在大城市。”康莫的妹妹显得有点无奈，她想不通这些文化水平高出他们家人这么多的人，连基本的事实，也就算是康莫得病与否都判断不出来。“这帮孩子没有什么判断力，媒体总应该有吧”。

7月31日，他告诉搜狐号鉴闻，这件事不简单，有政治因素，在这天之后就不再参与康莫的事情了。

现在康莫已经再次住进安定医院接受治疗。其他病人的家属说，这里是天津最好的精神疾病专科医院，医疗设施、服务都比其他的医院都要好，收费也要高很多。

但前后一个月的折腾、停药，对康莫造成了很大影响。她的表妹说，在送医的过程中，康莫还是有抵抗，但是比想象中要好。目前，康莫住在心境障碍科，据护士说，她的病情好很多了。

如果细心留意，还可以在网上找到这场荒诞救援的痕迹。

康莫5月28日在知乎提出的问题——“如何看待香港中文大学硕士称其被父母以其患有精神病为由强制服药7年。如何改变现状，并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后，被网友不断修改标签。

7月25日，一位名叫“SPQR”的网友删掉了问题的后半段，并加上了“（已被证实患病）”的字样，8月5日，网友“Salvare000”为这个问题加上了“被迫害妄想”的字样。

（应受访者要求，莫康为化名，泡泡喵、蒙大奇、应时、SPQR、Salvare000为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