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口的前世今生
涂明谦
长汀人对连城最熟悉怕就是朋口。
比如我,三岁就知道朋口,因为姑母嫁到顺昌,归宁的时候述说自已的路途遥远,可谓跋山涉水,遍历千山。但说到朋口时,就会语气轻快,因为朋口是进入长汀前的最后一站了。
成年之后,去龙岩上学,朋口也是留下了深刻无比的印象。城际班车入闹市中,车速缓慢,人潮自车两边流动,熙熙攘攘。朋口市区一过没多久,就要上松毛岭的盘山道,那是旧日第五次反围剿的主战场松毛岭战役所在,国军正是大致沿着那条盘山道的路线向长汀方向的红军阵地推进。从前的班车动力不足,上松毛岭浑身抽搐,抖动得像要断气,而大量剪刀弯的道路,更让重心高的班车如同表演杂技,一车人胃都顶在嗓子眼上,大陡坡与大弯窄道同路,剧烈眩晕与难过呕吐同期。因此归途中视松毛岭为畏途,连带着听到朋口的名字,也会产生一丝心悸。所幸再后来国道再修,高速又修,不用再盘山,天险终于变通途。
所以朋口,真的好熟悉。
但朋口,到底是如何?和表面看起来真是不一样。
众所周知,朋口南接南阳新泉,东界莒溪,西邻半溪峒,北接宣河、文亨,是闽西最重要的交通要冲。这样的句子人所共知,所以我们要聊的,应当不是那个朋口。
第一,朋口的名字和来历。
这里引用的是民国方志,《民國連城縣誌》:“其南嶺之支分,則自觀音山以下入連境,為下羅地,為楊梅灘,為泉北之舊司署城,而盡於汀界之老姥山,過龍潭南鄉東西諸山脈,畧盡於此,水則發源於上南,及河源,而會於朋川。(朋字形肖兩川取其相聚故以命名。)”
意思说朋口得名是因为朋字像两条河,最后相汇,所以用朋字来命名。真是如此吗?
我祖母生于1911年,2004年去世。她的汀州府长汀县平原里涂坊的方言发音古老,朋口她发音“pingke”。
这个发音,和日常“朋友”的发音显然是有差异的。一开始我怀疑是我祖母的发音是否偏移,后来汀连二县甚至上杭永定发现老一辈大多这样发音,于是我就开始怀疑年轻一代的“penke”发音是受了普通话的影响。
但是问题是,向上查《连城县志》止于清代,明代佚失,都写作“朋口”,没有别的写法了。
扩大,再查明清《汀州府志》有所得。
《嘉靖汀州府志》:“连城渡馮口渡,在河源里。楊家渡,在表席里。上二渡,俱縣南。”
扩大搜索范围,《弘治八閩通志》:“馮口渡在河源里。”
显然,这个冯口渡,就是后来的朋口渡,最后形成现代的朋口镇。为什么如此确定?因为在朋口镇所在设置渡口最合算,效率最高,可以一口渡三岸。
别的地方当然也能设立渡口,不过两岸河道窄处可以拱桥,人货物资的流量可以更大,效能更高。
朋口镇所在两河交汇,朋字形肖两川,都是事实,但是天下间两河相聚无数,但是朋口之名确只有连城县朋口镇。
故而我们得向两边河沿进行搜索。
所幸邓先生所修《民國連城縣誌》描述很清楚:“合流经天馬南麓,過馮坊,至朋口五里亭前,馬山前水自北來入焉。馬山前水,自南坑及塞竹隔來,合流西南,下朋口,會張家營西北來之水。張家營水,上流受汀轄吳家坊、曹坊、洋背、科底、馬埔頭水,合連城文坊諸水,而入朋口。”
有一路水引起了我的注意,“合流经天马南麓,过冯坊,至朋口五里亭前。”冯坊!冯口渡。
如果古代这条河上游为李冈溪,下游叫做冯坊河或者冯坊溪,那么她的下游水口或者溪流交汇口,自然就应当叫冯口。冯口过后,便众溪合流,城溪、隔口溪、李冈溪尽入朋口河,下流新泉,再汇诸水,入上杭。
剩下一个问题,冯坊、冯口这个“冯”字,在客家话里应当发什么音呢?或者应当这样问,“冯”字在古代汉语中应当发什么音?
当然不是现代“feng”的音。“冯”有两种发音,一种是用作姓的时候,“feng”,另一个是“ping”,意为凭借。
在古代没有分化的时候,应当只有一个发音,就是“ping”。
比如《说文》:“冯,马行疾也。”
比如《诗经·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
又如《诗·大雅·卷阿》:“有冯有翼。”
所以我的祖母这一辈人没有读错,她们口中的“pingke”,是无比正确的客家方言发音,同时也是古老的古汉语发音。
什么时候改的呢?至少清代之前就已经改了。《康熙连城县志》:“朋口溪河源里,有二水合流,故名。”
第二是,朋口的地貌河川问题,涉及风水配置。
想必大多数人都读过王勃的《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其中“辅三秦”指的是三辅,指京畿,即左扶风、右冯翊和京兆。
什么意思呢?京兆是一台飞车,而左面为云气拥扶,右边则翼翅相凭,这是自秦汉以来官方视野中的帝王之基业。
这个结构,和朋口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有的,形家言:朋口山川之貌为彩凤北飞,所以左马(扶风)右冯(冯翊)。这明显是家国同构。
所以形家还有说法:可惜朋口地方不够开阔,山势过于趋近,不然必出帝王。
哈哈哈,风水这种东西,说着好玩就是,别太当真。
不过,如果你知道朋口曾经有过王城,就会觉得这些设定是否有一些别的秘密在其中。
是的,很多的地方志和民间笔记都记录了文天祥的抗元大军曾经南下勤王,路过朋口,大军驻扎此地,王师所过,地称王城。而龚刘杨三将战死,让他觉得国事艰难,故而向北垂泪,今天朋口水口位有垂珠坝。文天祥经过朋口是史实,同时相关传说很美好,可信度多高,就没有必要追究了。当然我不是唯一有疑义的人,邓光瀛先生在《民國連城縣誌》也有所表达:“若朋口水口之垂珠嶺。舊志:宋文天祥起兵過此,北望流涕故名。又垂珠壩亦有亭,未知孰是。”
但是有几个朋口特征还是有必要提一提的。
第一是地名古朴。
比如涂公门前,这是大约八百年前从涂坊迁来的涂氏小五郎支后裔在此开基时留下的地名,有浓重的闽西私盐贩运的特征在内。官厅背,旧时有过驿站公馆,名叫马山铺,建有官厅,在马山前到今天官厅背一带,故而留下名子来。马埔,原来也是古代通往长汀的驿站铺传系统的遗留,不过这个铺周边的人烟稠密,同时这个铺舍设立比较迟,所以作为驿传铺舍并不太受重视。瑶上塅和瑶背墘,这些都是当年烧瓷的窑冶留下的名字。石背村,则是社公坛背后。塘利背,原本应当叫塘哩背。大安坡和陈坡当然应当是大安陂和陈陂,南团诸陂中的水利陂坝。文地和文坊,原本都温氏人口占据优势,而后人口结构改变,名字也随之改变。张家营,涂坊有黄家营,这类名字是当年流亡之民自发建立的营地,与官家营地不一样,所以用当时占优势的姓氏命名,一般都在大山之中,可避兵灾。王城原本是叫杨城的,所以王城是因王师驻扎只是美丽传说,我趋向于近代之人现编的。而南颈庵则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兰若庵,来自梵语阿兰若,指林中寂静处。杨地和文地,原本都是一姓一氏先建有家族墓地而命名。借箭坑原来的名字叫借线坑,后来改成现在的名字,与饮马亭八钱亭放在一起,顿时活色生香,仿佛古战场在此复活。此名改得好,改出了立体感和历史沉淀。
第二是宗教崇拜古老。
宋代的朋口在还没有组成连城县之前,是归属古田乡,当年是河源上里的组成部分。很多人弄错了这个事情,以为朋口就是河源下里,不是的。莒溪璧洲才是河源下里。朋口和宣和一道,当年是河源上里,这可以通过河源十三坊的宗教祭祀组织复原出当年的河源上里结构。而十三坊之外的祭祀则可能是更大范围的村庄联盟的依据,也祭祀“公太”,范围可以一直扩大到席湖营和莒溪、璧洲,甚至新泉,不过这些外围联盟因为路途遥远,最后都各自雕刻了偶像,各自祭祀,大多数祭祀时间还是一致的。
所以宋代分割,宣和留在长汀县古田乡,称河源上团,如果朋口本来就是河源下里,宣和当时就会直接叫河源上里而不是河源上团。而后朋口则与河源下里的莒溪、璧洲重新组合,称河源里。这个过程很明确,可以参看我的《宣和的前世今生》。
到了明清,原有的里、乡(图)、村组织被打乱了,连城分东南西北四乡,朋口在南乡。到了民国之后,连城再重新分区时,朋口分在第二区,同今天的新泉、庙前、莒溪分在一起,区署驻地在杨家坊。
种种分割,也没有真正把原本的河源上里十三坊真正分割开,宣和与朋口分属两县近千年,但祭祀一直在一起,可以这样说:祭祀让当地的人们保留了古河源里的记忆。祭祀什么人呢?王审知。
王审知在闽西的地位很特别,河源十三坊和长汀新十三坊的人们称他为“公太”,这是对家中远祖的称谓,有别于一般神明。同时公太崇拜又跨越不同姓氏血缘的村庄,是古早以来村庄同盟的超血缘基础,更是村庄之间解决争斗的重要“法理依据”。
王审知崇拜从何时开始呢?
乡人旧传为明初,培田吴氏族谱则记载得很清晰,正式建祀为明弘治三年即公元1490年,到今天532年。神明在乡土之中,也不是一天炼成的,千年前应当是动物崇拜,但经过漫长时间的洗炼,加入了大量的历史人物的崇拜。清代连城学者张鹏翼建议把“蛤蝴”二字中的虫字旁换成王字旁,即是明证。
我趋向于更早,王审知是五代十国时代的人,而蛤蝴崇拜则应当是上古农耕文化中的玛拐崇拜分支,虽然传至闽西需要时间,但也不需要数百年。而外来神明在本地立足,需要的条件太多。故而我趋向两点,一是公太是本土神明,二是公太崇拜远比可知历史要早。
第三是地处要道,是当年和现今的交通枢纽。
有两条邮驿道路是通过朋口的。
一条可见于方志,纵向。
县前铺——田心铺——马山铺——王城铺——车田铺——新泉铺——上杭牛坪铺,全程75公里。这一条驿路的所有权和养护权都应当在是汀州府,平时是下放到连城的。今天的205山深线和福建下广东的长深高速,包括浦梅铁路的前行筑路逻辑便是遵循了这一古老通路的距离逻辑。
另一条不见于方志,横向。从龙岩方向来(包括上坑店和县前铺方向)——厚铺(今后埔)——马山前——王城铺——马埔头——培田官厅,然后再向长汀半溪峒、南山坝。这条道路古代几乎只能用两条腿行走或者负重挑担,不能行车,且不见方志,但确实是连城县前往长汀县最腹心之处南山、河田、濯田的捷径。
今天的赣龙铁路、高铁和319国道都通过了朋口,赣龙线的连城县级站就设于朋口,就是遵循了这其中的最近距离逻辑。而319国道当年的测绘依据,则是当年1934年国民党的中央军进剿中央苏区时的测绘筑路逻辑。所以这样说完,大体就会让大家明白为何当年的第五次反围剿主战场会在松毛岭的原因了。从1934年开始,长汀与连城、龙岩,乃至闽南、福州的沟通路径,就由北路走雾阁渐渐改为南路走松毛岭,直到今天。
所以,当年太平军汪海洋部退入广东之前,驻扎涂坊和南阳。清军进剿的方向,正是杨家坊和新泉,而他们屯兵的地方,正是朋口。这在《民国长汀县志》和《左宗棠奏折》中都有提及。连城方志则是这样的,《民国连城县志》:“十一月廿八日王徳榜至自汀州趋莒溪,刘亦复自邑进朋口。”可以见得,朋口在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
第四是天然资源天赋以及地处要道带来的财富和机会。
《民國連城縣誌》:“一線縈繞迴紆,處處可以徒涉,北安水自山下以下水深波澄,一平如鏡,風景清佳,視文川有過之無不及,然不通舟楫,僅小艇漁筏來往利濟之用,殊為缺乏,叩其主因,或云激龍未鑿,船不能下,或云地僻物稀,出產較少,一切貨物需轉運於朋口、小陶,居是邦者,所宜留意也。”
可以看得出,朋口自古就是连城县南北两大输入物资的通道之一。所以朋口不是现代才开始富裕起来的,作为交通要冲,很早就富裕了。从史志上看,至少雍正之前就很好了。
《民國連城縣誌》:“三十四年,朋口報設牙行。二年,各輸牙税銀二兩五錢。雍正十三年,禁止官賣契紙。”
别看这二两五钱,一来呢古代的商业税收得很低的,官府坚持不与民争利,西南地区一个县城也收不到几两商税。同时这二两五钱是牙税。牙税是什么,可不是拔牙收税,而是牙行收税,也就是说在清代前期朋口的各类中介商行就已经很成熟很发达了,成行成市,能进行一些初步收税,由此可以见得当时朋口的商业繁荣。这种繁荣在民国期间,有一段时间中断过一阵子,原因周知,因为战争和别的社会运动。
不过之后就变得更好,从《民國連城縣誌》可以看出来:“朋口墟舊以八日,今以二六日為墟期。”一月三墟变成一月六墟,当然因为繁荣,空前繁荣。
继承了古代朋口的一切,现代朋口镇的人口3万+,人口密度不算大,耕地总量2.9万亩,人均耕地近一亩,这在闽西是在平均水平之上的。同时山地很多,包括1957年划入连城的池溪村和黄岗村,由长汀县三平区(后来的南阳,三县交界旧平原里,故名三平)划入,归属朋口,也都是山地。山地不算,只说林地,26万亩,人均也近十亩,这也是相当高的一个数量。
同时,朋口镇处于武夷山脉与玳瑁山脉的交错区域,山形美好,山如金龙盘旋、天马跃空;同时矿藏不少,比如可用于做脱蒙石散的膨润土藏量千万吨。当然有矿不一定能致富,勤劳才可以,比如利用天赋的自然气候,发展出兰花基地,如此种种的后天努力,在朋口还是常见的。
同时因为稳定的农业可以养住相当的人口,而作为历来的交通枢纽必然带来繁荣发达的商业。
所以近年朋口在各方面有所发展,是农业部推介的全国乡村特色产业十亿元镇,是省级乡村治理示范乡镇。
朋口镇下辖1个社区朋来社区,23个行政村天马村、张家营村、洋坊尾村、马埔村、文坊村、上莒村、杨地村、王城村、良增村、竹溪村、李庄村、文地村、林家坪村、鱼潭村、张屋田村、池溪村、桂花村、瑶里村、黄岗村、金龙村、朋东村、朋城村、朋兴村。
在朋口的街市上走一遭,可能会发现这个镇的繁荣远远超出大家对镇的认知。当然比如医疗配套和某些服务型配套还是不太够,不过离县城不算远,尽可以依赖。
方志上有如此四条记载。
第一条,《民國連城縣誌》:“穆宗隆慶四年庚午,朋口新泉大水,民居漂蕩損人口數百,漂没湯背土圍,是年藍橋賊倡亂,通判毛撲滅之。”这是1570年的事情,明朝中后期。
第二条是,《民國連城縣誌》:“李炯字道章。順治丁亥,河源朋口王城,洪水漂廬溺死者衆,召居人未遇害者,掩埋亡胔,罄倉廩予之。”
第三条是,《民國連城縣誌》:“宣宗道光二十二年壬寅七月二十六七,連日大雨,南鄉朋口集場商店漂流殆盡,死者數百人,王城以下,及三隘田廬淹塌無算,為前明隆慶後,三百年未有之大災。”这是1822年,离上次明代中期的隆庆水灾约有三百年时间间隔。
第四条是,《民國連城縣誌》:“二十七年辛丑,三月初十日,大風雨雹。三月初三夜,大雨淋漓不斷。初四日黎明,大水。朋口市集掃蕩殆盡,死者三百餘人,沿河逮新泉,人畜田廬損失,與道光壬寅埒。是歲,因庚子賠款,收隨糧捐,每兩加增錢二百。(自康熙永不加賦之諭下後恪守之雖髪捻苗回疊經變亂釐金捐納並行未嘗加賦兹所加無幾而信用失矣)”这是庚子年,1900年,道光那次洪水后80年左右。
这四次大洪水是史志有记载的特大洪水,还有大量没有记载的小洪水和进入现代之后的诸次洪水我未曾去统计,但这些大大小小的洪水给朋口及沿河到新泉都带来极大破坏,什么原因呢?
两个原因。
一是方志描述:“朋口位处县南,得上南中南下南大小溪流的总汇,收半邑之水,是连城可以通船的唯一水道。”
集水面积极大,可谓水资源极为丰富,在闽西,朋口的水资源也是排名前列的,但注意,这么大的集水,只通过一条河流出。
二是从朋口向上,水流不足以载舟,向下,船只也不能太大,且只能到达矶头。所有货物必须在矶头卸货,用人力畜力背负过这一段,然后在矶下重新装货到另一批船上。这又说明了两个事情,一是矶头一带的滩无法行船,如同粉粹机一般,另一则是更加致命,矶头一带的水道窄。
原因一集水面积极大,原因二矶头一带河道极度收窄,两个原因加在一起,平时是没有问题的,但一旦加上第三个因素,连日暴雨,比如天文大潮,比如厄尔尼诺,那就有大麻烦了。
故而朋口人民在当地修筑高大的堤防工程,这样的小心,应当是历史记忆中有过教训,故老相传。还是得提醒我的乡人,沿河建筑应当注意防洪,沿河山林应当多植树木,提高涵养能力。沿河道路注意塌方,如果遇到极端天气,宜未雨早绸缪。
愿朋口河清溪宁,堤防永固,物阜民丰,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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