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谌彦辉

他曾带着打火机、汽油和木棒在医院放火。七年后的同一时期,他又带上菜刀,还自制了两颗“炸弹”,将它投向了同一家医院。

2021年1月22日上午11时,杭州,浙医一院发生一起疑似爆炸物爆燃事件。(ICPhoto图)

这一回,卢文是有备而来。他带了一把菜刀,还自制了两颗“炸弹”。一个人独自离开了家,连母亲也不知他的去向。

1月22日上午11点,卢文出现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以下简称浙医一院)6号楼6楼,他点燃了自制“炸弹”的引线,扔到电梯口。一名医护人员勇敢地冲上去踩灭了引线。卢文又跑到5楼,把另一颗“炸弹”点燃后扔到了护士站,随即传出了一声爆炸的巨响,冒出一团白色烟雾。

爆炸灼伤了一位医护人员,卢文又从包里掏出菜刀,闯到病区。他抓住一名来不及逃跑的护士,用拳头砸她的头。病人们惊恐地往外跑,医院广播紧急响起,人群开始疏散。

接警后,多名特警和消防员迅速赶至6号楼,现场还出动了拆弹专家。卢文很快被警方控制。在爆炸事件中,3名医护人员和1名病患受伤,所幸均无生命危险。

当天下午,杭州警方、院方发布通报称,卢文因长期患肾脏疾病久治未愈,对曾去治疗的数家医院产生不满,并于2020年12月至案发前,在其居住地使用烟花爆竹和松香水等自制爆燃物,欲选择其中的医院实施报复行为。

然而,这已不是卢文第一次作案。2014年1月,他带着汽油和打火机先后在浙江省人民医院和浙医一院纵火,他因放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法院认定卢文患有偏执性精神障碍,案发时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七年后,卢文又将燃爆物投向了同一家医院,他再次犯案又是为何?

突如其来的爆炸

此次发生爆炸的地方是浙医一院庆春院区,6号楼B区5楼的血液净化中心(血透中心)。

“当时,我们正在做血透,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然后看到冒起了烟,现场就乱了。”据目击者回忆,5楼血透室那时候应该有70多人,加上陪护和医务人员,人不少。

很快,整个医院响起了广播声,一遍遍重复着,“6号5楼,333!6楼,333!”一位工作人员介绍说,“333”是群体性创伤情况的代码,这是一次集结号,通知所有医护病患:马上集结撤离!

邓莲很紧张,她怕耽误丈夫第二天的血透时间,赶紧在微信里联系了护士,对方告诉她,一切照常。

中午12点左右,6号楼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道路上停放着多辆警车,还有一辆消防车在门口没有熄火。在一楼大厅,邓莲看到医院已紧急隔离出一块区域,里边有不少医护人员和病患。

之后,医院安排大巴将医护与血透患者送至之江院区,继续进行治疗。到晚上6点半,还有大巴车接泊夜间的患者,血透完成后,他们又被回庆春院区。

案发当天,浙医一院仍在正常运转,各门都未封闭,仅6号楼1楼入口处被封锁,门口有许多保安维持秩序。到下午2点,6号楼就解封了。

到傍晚,邓莲陪丈夫来医院,血透中心已恢复开放,护士站也得到维修,血透病人们正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做着血透。

血透中心分早中晚三次给病人做血透,一次四个小时。邓莲的丈夫患上尿毒症以来,每周二、四、六来这里,邓莲说,“这是来洗肾。”

在这里,邓莲和许多病人都是老相识了,每个病人至少每周来医院两次,他们与医生护士的关系也熟络。透析机启动,病人们就开始睡觉、吃东西,或者抱着手机看剧。

邓莲很少听到有人抱怨,病人们总是很安静。她问了身边好几个病友及家属,发现大家都不认识白天扔“炸弹”的那位病人。当晚,一些病人和家属聊起爆炸事件仍惊魂未定。“大家的关系都挺好的,同病相怜嘛,这里的医生很负责,护士的态度也不错。”邓莲想不通,“为什么?”

浙医一院爆燃事件发生后,警方迅速赶至现场,嫌疑人目前已被警方控制。(@视觉中国图)

“他腰子不好,心情也好不了”

1月22日下午,一群警察来到卢文家,随后几天又接连来了两三趟,从他家搜走了一些烟花和松香水,淳安县巧塘村的村民这才知道,“卢文去了杭州,出事儿了。”

在巧塘村村口,一位村民负责测体温和登记车牌,他记得很清楚,前几天来了好几辆警车,他一打听才知道,巧塘村有人“闯祸”了。现在,周围几个村庄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村民们互相议论着,卢文是谁。

巧塘村有一百多户人家,村里人大多都姓卢,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老一辈就留在家里种地。卢文家是一栋贴着黄色瓷砖的四层小楼,一二楼装着防盗窗。从卢文家到巧塘村村口,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

家住在村口的村民卢广,每周一、三、五早上七八点,总能看到卢文坐在母亲的电瓶车后座,去淳安县第二人民医院做血透。中午12点以后,当卢广在自己的地里拔杂草时,会看到两人回来,卢文总是低着头,扣上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卢文今年39岁,面色蜡黄中泛着黑,比其他人都黑得多。这是尿毒症和常年透析带给他的最明显特征。

有时候,卢广会与卢文聊两句,一提起病情,卢文就会脸色一变,不肯多说话。后来,卢广也就不问了,“他腰子不好,心情也好不了。”

据村民介绍,卢文读小学的时候就查出了肾炎,2001年确诊为尿毒症晚期。初中毕业后,卢文就没有再上学,也没有工作,“他这个病,别的地方也不要的。”

卢文看病去过很多地方,2018年以后才回到村里。他没有成家,和父母住在一起。邻居说,卢文的父亲七十多岁了,在县城打工,当门卫,有时候也给人看工地。每个月能挣两三千元。当然,这笔钱全都用来给儿子看病了。卢文还有一个哥哥,当过村长,目前在县城的事业单位工作,也能接济一下。

平日都是卢文的母亲照顾他,一人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和农活,大家都不敢问她儿子的状况,“说多了要哭的。”

村里一些老人却觉得,卢文是个活泼的人,遇到熟人,隔老远就会大声打招呼。有时候,他也会和老人们一起玩扑克、打麻将。卢文很聪明,总是赢多输少,他还耐心教老人们使用微信。

每次打牌,卢文总会拿一瓶矿泉水,他不能喝水,但是爱喝饮料,就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吐出去,过过嘴瘾。有时候,他也在村里的小店买可口可乐,在嘴里含两口,再使劲啐了出去。在村民眼里,卢文不像是一个明显精神异常的人。

“我终于走上极端了”

在血透室里的卢文,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他在杭州和淳安多家医院就诊过,曾多次与医护人员发生冲突。

卢文最早在淳安县里看病,之后辗转杭州各医院治疗,三年前,他又回到县城医院医治。卢文和家人还做了一面锦旗送到淳安县第二人民医院,上面写着“悬壶济世心、妙手回春艺。往来奔波苦、治病救人功。”

2018年6月26日,南京一家医院血液净化中心,肾衰竭患者在接受透析治疗。(@视觉中国图)

每周三次,他在离家八九公里的淳安县第二人民医院做血液透析。村民说,卢文患尿毒症多年,透析至少有十五年了。

血液透析就是将患者身体内的血液,通过一种血液透析机器,在机器内把血液里的有害毒素过滤出去,再将干净的血液送回患者的身体,通过这个方法让血液的生理指标达到基本正常。

这一治疗过程总让卢文性格变得暴躁,甚至感到绝望。在血透室,有病友反映,他每次上透析机都吃不消,根本撑不了四个小时,三小时就下机了。这样导致透析不充分,病情反而加重了。他难受就与医护人员争吵,有时候还大声呵斥他的母亲。

2014年卢文放火罪的判决书显示,2012年初,卢文先后在浙一医院、省立同德医院做血透,后又至浙医一院就诊。在治疗过程中,卢文称有人欲加害他,经该院精神科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被害妄想症。2014年1月23日9点,卢文接连打了几通电话到浙江省人民医院的肾病中心,指定医生护士两个小时内回复电话,否则就要杀人。

“患者思想波动较大,会莫名对医护人员大发脾气。”浙医一院的新闻资讯中写道,“患者辗转多家医院进行血透治疗,均无法彻底解决与医护的冲突问题。”

第二军医大学长征医院嵇爱琴医生曾对100例维持性血透患者做过调查,发现39%的血透患者存在抑郁状态。血管痛、头痛、疲劳、不良反应频繁以及朋友减少、经济负担加重、住院日延长患者的抑郁发生率显著升高。

2020年的3月22日,内蒙古鄂尔多斯中心医院血透室也发生过伤医事件,一名医生正准备给病人做透析时突然被病人持刀捅伤,行凶者是一名肾衰竭患者。

“我终于走上极端了。”2014年纵火后,卢文写下了一张字条。他事先从加油站购买了两桶瓶装汽油,到浙江省人民医院,在该院1号楼6楼产科病房走廊及4楼东侧电梯间,卢文泼洒汽油、并用木棒引燃,随机逃离现场。一个小时后,他坐出租车来到浙医一院,又在5号楼4楼和北侧污物间放火。

随后,警方在上海将他抓获。因为被鉴定为偏执型精神障碍,卢文被判服刑三年,直到2017年1月23日出狱。

七年后的同一时期,卢文再次犯案,而他这次将面临爆炸罪的指控。和其他“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一样,只要足以威胁不特定或者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和重大财产安全等法律保护的利益,就可构成犯罪,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则属于“结果加重”,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卢文的家人似乎已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案发第五天,卢文的母亲被警方带走,天黑才回到家中。第二天一大早,她低着头,面无表情,走出那段长长的坡道。(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