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幸次郎。
“醉故”不是作者的造语。江户时代有个叫振鹭亭的,戏作了一本通俗小说,叫《以吕波醉故传》,“醉故传”谐音《水浒传》。《京都学派醉故传》评说十二个人物,仿照梁山好汉排座次,分作三巨头、三杰、列传。不过,他们喝酒不用大碗,也没有大块吃的肉。封面画一条长桌,那桌子太长,不像是酒馆,桌上放倒三个酒壶,也不像是研究室,虽然日本人爱在研究室或办公室喝酒,但通常不会备酒壶。貌似一碟一竹篮,盛着下酒菜。酒馆(日本人泛称“饮屋”,似乎中国人一律叫作“居酒屋”)喝酒,人们不会多点菜,当然为省钱,更因为酒馆是喝酒的,好像女人也从不叮嘱丈夫多吃菜少喝酒。东渡之初,曾一度怕了被日本朋友请酒,看着一小撮菜肴不好意思下箸,饿得自己灌自己,然后醺醺然赶末班车。再说长桌,围坐了四人,一人交臂趴睡,三人标注了姓名:研究中国文学的吉川幸次郎,研究法国文学的桑原武夫,研究生态、人类学的今西锦司。脸颊都点上两朵红,今西攘臂高谈,吉川坐在主位上,他是此书的主角。
京都学派先说下京都学派。
距今九十年前,1932年哲学家户坂润写了一篇《西田=田边的哲学——京都学派的哲学》,意思是由于有田边元的继承与批判,西田几多郎的哲学才成其为西田哲学,并形成京都学派的哲学。当初京都大学(京都帝国大学)哲学主流是哲学史、哲学学(关于西方哲学的文献学研究),然而西田们研究哲学,遭主流蔑视,孰料美国、德国视之为日本独创的哲学,顿成气候。西田散步的小路也叫作了“哲学小径”,现在正名为“哲学之道”。
2014年柴山哲也出版《新京都学派》一书,缕述日本战败后,以桑原武夫为首,京大人文研的贝冢茂树、今西锦司、上山春平、梅棹忠夫、梅原猛、鹤见俊辅等始用跨学科研究的方式,形成新京都学派。吉川幸次郎是京大文学部教授,不属于人文研,虽然也算入新京都学派,但是连名字都很少提及。倒是他的学生高桥和巳独占了两页篇幅,只因为高桥毕业后参加人文研的文学理论研究。或许对此不以为然,樱井正一郎撰《京都学派醉故传》,主张文学研究领域也存在京都学派,主角就是吉川幸次郎。樱井把京都学派、新京都学派称作京都学派草创期和第二期,以示两个时期的承续。通读全书,并没有“三巨头”聚饮的场面,若说吉川与新京都学派的接点,好像只一个,那就是某日吉川在祇园泡酒馆,遇上年轻的梅棹忠夫(民族学家),吉川挑事儿:“你是梅棹吧?蠢货梅棹吧?你不懂古典,不中用!”梅棹也不肯附会,立马回怼。二人边骂边喝,边喝边骂,吉川未被骂倒却醉倒玉山,被平日练柔道的福永光司(中国思想史研究家)背了回去。吉川做学问的方法以精准读古典为基础,而梅棹追随今西锦司,爱好登山,热衷于田野调查。并非不读古典,而是对吉川动不动祖述古典不以为然。樱井认为酒馆口角使新京都学派分崩,似高估了“酒力”。吉川乃京都学派嫡传,与另起炉灶的新京都学派不是一回事。酒馆相逢,各以自家的学风为是,争执不下,若草莽英雄,早就该大打出手吧。
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略称京大人文研,前身之一是1929年用清朝庚子赔款建立的东方文化研究所,1900年留学北京正赶上义和团闹事的狩野直喜为首任所长。战败后改组,桑原武夫自1959年任所长四年。他是桑原骘藏之子,长在汉籍的围城中。爱读内藤湖南的著书,一直记着他的话:日本犹如豆子磨成浆,用中国文明的卤水点化,才成型为豆腐。也去过西田几多郎家,记得他说的:日本小说不写人该怎么活。桑原说自己“从心情上很受了京都学派的影响”。他是领军型人物,十六年里组织六项课题共同研究。所谓共同研究,现在叫学际研究,桑原被誉为日本学际研究的元祖。本人在学问上未留下可观的业绩,自道“我不是一流学者”,吉川幸次郎诠释这句话:“桑原君的学问理想非常高,也许比我们高,所以,比照其理想,就成了二流。”
参加共同研究的,不限于人文研,也有京大以外的学者,他们是同僚、合作者,彼此的关系是自由的。这是一种横向关系。社会结构基本是纵向,一定的空间和时间中也会有横向状态,常有点无序。酒桌就是个典型。每次共同研究后,桑原便带领大家去喝酒。樱井写道:“酒在横向社会中结合人,维持横向社会。酒具有社会学意义。桑原是带头人,酒起到协调作用。”吉川也组织“读杜(甫)会”“小读杜(甫)会”,但他开完会就拎包走人,不领着或跟着去喝酒。酒对于他来说,起不到润滑作用,而是吵架的起爆剂。吉川是好酒醉酒,而桑原是用酒,带有功利性。
醉酒聚饮是日本传统的饮酒方式,源于村落习俗。下班后、开会后、各种活动后成群结伙去喝酒是普遍现象,经济大发展以后更是被大小公司利用来制造归属感,加强共同体意识。集体下馆子,喝不喝不是问题,重在参与。酒馆还兑制各种饮料,不饮酒的人也不至于“坚坐看君倾”(杜甫)。而且还有个传统叫“无礼讲”,酒局上可以“无礼”,不拘礼数。日本人一得机会就胡闹,美之曰脱离日常。桑原喝多了就爱在烟灰缸中点燃东西,叫他停手他不听,上山春平(哲学家)上去把这位领导推翻在地,拎起双脚拽到别的房间,桑原也乐得就势睡去。
日本人对于酒以及饮酒的看法和做法,也就是酒观,甚至关乎人生观,与当今中国人大不相同,他们的酒观更像是中国古代的,而且无限地接近文人传统,因为很多中国的东西他们是从中国诗文学来的。从小听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但侨居国外,却见中国人最爱组建各种会,于是很多人当着会长。我知道一个“以文会”,坚持多年,却始终没有会长。召集人一心向学,拨冗组织,每回请某个领域的学者讲述其课题研究,大家倾听并讨论。结束后呼呼啦啦去餐馆或酒馆,日本叫恳亲,相当于中国的联谊,其乐融融。
《京都学派醉故传》搜罗来一些醉酒逸事,莫非因为是学者的回忆,多不如文人写醉酒那般生动。桑原不贪杯,只是有一回郭沫若访日,被中国式劝酒,七十五度(原文如此)茅台酒喝了七杯,接着主持郭先生讲演,语无伦次,连椅子也坐不住,只好下台去醒酒,英名毁于一旦。关于今西锦司,醉酒的逸话也就是出访伦敦时喝多了在广场上放声唱高中宿舍歌,结果被同伴丢下,不会用英语问路,好不容易才摸回旅馆。就这些酒故事,怕是得不出“这样的酒造就了第二期京都学派”的结论,顶多是新京都学派当中多酒徒,吉川幸次郎更属于酒鬼级罢了。
京都学派老一辈筚路蓝缕,忙于学问,也无钱买醉。狩野直喜作诗说“愁来成一醉”,吉川揭发老师不擅饮,为作新诗强说酒。做学问“以酒为伴”,始自中国文学研究家青木正儿,他可算京都学派两期之间的过渡人物。1920年与人创办同仁杂志《支那学》,忍着辘辘饥肠编辑,完事去“牛饮马食”,借酒发一些狂言:天下中国学,舍我们其谁也,大学者如内藤湖南也得我们审查后发表。到了吉川幸次郎一辈,写书有销路,如吉川的《新唐诗选》、桑原的《文学入门》、今西的《生物世界》、深濑基宽的《现代英文学课题》、高桥和巳的《悲器》,先富了起来,不仅有钱喝大酒,吉川还能为错过了买下江户时代国学家本居宣长住过的老屋而惋惜。
青木正儿颇像个酒仙,真可谓“学酒合一”。随笔《酒中趣》中写道:“酒本是吾性所爱,饮酒、写酒的书乃乐中之乐。醉叟近来的日课是晚酌后早早就寝,听着收音机入睡。两点或三点睁开眼,静静坐在书斋写东西。有点累了,不抽烟,而是喝两杯或三杯葫芦里装的酒。有时喝多了发困,就重新钻进被窝儿。早饭前再稍稍喝一小杯凉酒,增加食欲。饭后躺下听收音机,有时迷迷糊糊打盹儿。起来或者誊清早上撰写的草稿,或者读书。下午有时出去舌耕,但几乎不走访,也很少散步。这样写成的就是这本书。”
高桥和巳有酒量,聚饮也从不参与闹哄,自己喝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悲器》获奖,祝贺会上梅棹忠夫训斥不要写小说。有才做学问,但更想写小说。终于接受吉川的推荐到京大中国文学科当助教授,却赶上错误的时机,处于学生与教授之间孤立无援,沉溺于酒,自称酒悲。两年后辞职,越明年病故。
最令人佩服的是喝酒不误事,李白斗酒诗百篇。竹之内静雄(筑摩书房社长)受教于吉川幸次郎,在东京银座款待恩师,然后送他去旅馆。车到了门前,吉川却说“再喝一杯”,又调头去六本木酒吧。这一喝就喝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此日要演讲杜甫。小川环树坐在场内听了,告诉竹之内:讲得好,就是脸上被剃须刀刮破了。
井上章一现任京都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负责人,以“美人论”“讨厌京都论”广为人知,感叹:硕学吉川和新进的梅棹干仗,这个逸话是代表京都大学黄金时代的英雄传说,如今不可能有这种事了。
醉酒的人都已故去,所以是“醉故”。吉川们喝酒的地方是祇园或北山,酒家颇高档,也有英文学研究家深濑基宽那样的,爱在居酒屋喝酒。喝起来不舍昼夜,耽误做学问,讨夫人厌,也厌及酒友。大概她希望丈夫学田边元,埋头于学问,住在京都三十多年没逛过京都。卖书换酒,家里只剩一架书,深濑却为之得意。查下《大辞林》,居酒屋是菜肴简单、酒水便宜的大众酒馆。如今大街小巷也常见装修上档次的居酒屋,1980年代兴起连锁店,有家叫“醉虎传”,念法和“醉故传”相同。
李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