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德年间,黄州有个书生名叫俞伯阳,是富商俞锦程之子,从小爱读侠客列传,日常做事,以侠客为榜样。他请求父亲,允许自己远涉名山大川,寻找隐士高人,学习武功剑术。

俞锦程笑着说道,“那些御剑而行的侠士,只存在于书卷当中,说书人的嘴里,又如何能存在于世间呢?你去学武,我的生意,将来谁来打理呢?”坚决不同意。俞伯阳请求了很多次,都无功而返。

俞伯阳读到精彩的侠客故事,就会掩卷长叹,“为什么要我生在商人之家,不能学武呢。”他因此郁郁寡欢,母亲王氏看在心里,非常着急。

就在这时,俞家接到杭州的舅父写来一封信,说到姥姥四年前一别之后,就再没见到俞伯阳,非常想念,甚至因此生病。俞伯阳连读几遍书信,不停流泪,向父母请求远游。

王氏见儿子最近心情不好,想让他趁探亲机会散心,便答应下来。派敦厚可靠的家人,将俞伯阳送到杭州。

俞伯阳的表兄王朗,亲自出城迎接,拉着俞伯阳的手,分外亲近,并带他到处游玩。

两人外出吃饭时,有个少年,身材单薄,似乎支撑不住衣物,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们。俞伯阳心里不忍,拿些吃食,送给少年。王朗拦住说道,“如今世道混乱,这样的人很多,你管不过来的。”

俞伯阳笑着说道,“他恰巧饿了,我恰巧有多余的饭食,给他吃掉,不是比扔了强吗?”那少年谢过俞伯阳,接过食物,大声说道,“我不会白白受人恩惠,公子的饭,我不会白吃。”

王朗冷笑着说道,“你要给银子么?”那少年挺胸说道,“我送公子几句话,比银子值钱。”王朗不住冷笑,说道,“你的话如此值钱,为何沦落到吃人残羹冷炙的地步呢?”

少年冷笑道,“当年姜子牙浑身本事,没遇到文王之前,还做过小生意,韩信曾受过胯下之辱,我这些小磨难,又算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王朗冷笑着说道,“你们这种人穷困潦倒,是有原因的,明明是懒惰成性,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少年手指王朗,向俞伯阳说道,“这人人品很差,公子与他交往,要小心了。”

俞伯阳有些不悦,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发作。

王朗却拔出佩剑,大声道,“你污人清白,我杀了你!”少年站立不动,不住冷笑说道,“用宝剑对准手无寸铁之人,是小人惯用的做派,似你这样冲动鲁莽的人,将来定会闯祸,我劝公子远离你,有什么不对呢?”

俞伯阳唯恐出了人命,拉着王朗走开了。王朗义愤难平,说道,“你为何如此护着那人?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活在世上!”俞伯阳笑着说道,“那只是个讨饭的少年,表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王朗怒声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与那乞丐少年初次见面,他便用言语侮辱我,沦落为乞丐,一点都不奇怪。”俞伯阳说道,“表兄与一个小乞丐生气,只会有辱身份。”王朗余怒未消,派人寻找那少年,却毫无消息。

过了些日子,俞伯阳闻听西子湖边荷花盛开,观者如云,便邀请表兄一同前往。王朗着急外出催账,俞伯阳便一人前往。俞伯阳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少年,穿着旧时的衣服,依旧弱不禁风的样子。

少年低头疾行,很快离开人群,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寺院。俞伯阳悄悄跟随,发现少年正在寺院塔林中练习拳脚,他如猿猴般灵活,纵起很高,如春风中的柳絮那般轻盈,落在地上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俞伯阳用力拍鼓掌,从藏身处走出来,笑着说道,“我苦苦寻找的侠客,原来就在眼前。”少年笑着说道,“原来是公子到了。”请他到古松下凉亭坐定。

少年自称叫边城,是眉州人,曾经在青城山跟随叶道人学武。俞伯阳惊讶地问道,“是人称青城剑仙的叶道人吗?”边城笑着点点头。俞伯阳继续问道:“传闻当初叶道人,曾经在剑门关外,遇到外敌进攻,当时情形紧急,他便仗义出丑,以一柄拂尘破掉对手千甲,可是真的吗?”

边城笑着说道,“那是旧闻了,我也不知真假。”他手指不远处一个房子,说那是住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席子,一床单薄的被子,别无他物。

俞伯阳说道,“您是高人,不应该住得如此简陋。”坚持为边城租个好一些的房子。边城笑着说道,“我喜爱游戏人间,对你说出真话,便要离开这里了。你的表兄,并非善良之辈,一定要远离。”说完向寺院深处走去,俞伯阳追了几十丈,边城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俞伯阳怅然若失,向寺僧问起边城。寺僧说一个月前,边城来此住下,每日除了在古松下习武,便出去走走,回来安静睡觉,与常人无异。

俞伯阳回到家里,向舅父王鏊说起此事,王鏊笑着说道,“你读书太多,有点痴了。那个边城,就是个骗子,他如果真是叶道人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沿街乞讨呢?”

俞伯阳懒得争辩,向舅父提出,已经在杭州住得太久,准备回家。舅父为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让他带回去。

就在这时,有人带回来消息,王朗外出常州催债,言语无状,被人扣押下来。王朗的母亲听到消息,急火攻心,连吐两口血,卧床不起。

王鏊得知情况后,星夜兼程,赶往两浙西路,俞伯阳唯恐出现意外,也跟着前往。

路上俞伯阳得知,扣押王朗的,是一伙太湖水盗。盗贼首领金不换,天生神力,使用一柄链子飞锤,无人能近身数丈之内,人称金无敌,而且水性极好,可以潜在水中几天几夜不上岸,很难捕捉。因此周围聚集了很多人,啸聚焦山岛,成了最大的水盗头目。

欠王家钱的人,名叫顾准,他有个外甥胡牛儿,是金无敌的心腹。金无敌上岸办事,胡牛儿乘机看望舅父顾准,恰好遇到王朗上门催债,王朗言语狂傲,与胡牛儿起了冲突。靠着自己人多,将胡牛儿打伤了。

金无敌闻讯,捉了王朗,将他带到焦山岛。给王家带来消息,不仅欠账一笔勾销,还要王家赔偿四百两银子,接到消息十日内交钱赎人,若是敢报官,金无敌就要将王朗杀了,扔进太湖喂鱼。

王鏊虽有资财,一时之间,却也拿不出四百两银子,急得满嘴燎泡。

俞伯阳劝道,“混江湖的,大多讲义气,我们先去焦山岛见金无敌,或许事情还有缓和余地。”王鏊叹道,“话虽如此,如今焦山岛,如龙潭虎穴,即便我跟你一同前往,人微言轻,他们又如何能听我们的?”

俞伯阳叹口气,说道。“可惜边城不在身边,不然我们就不怕了。”王鏊冷笑着说道,“那就是个骗子,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俞伯阳毅然道,“我愿意陪同舅父,去焦山岛走一趟,若是他们想留下人质,可以用我来交换表兄。”

王鏊坚持摇头,说道,“王朗日常常口无遮拦,才有今日磨难,我决不能用你去换他。尽力去做,其余交给天意。”闻听两人前往焦山岛,船夫纷纷摇头,金无敌为人凶恶,他们不想为了赚钱,丢了脑袋。

两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面喟叹之时,芦苇荡中,摇出一条小船。边城穿着旧时衣服,对俞伯阳说道,“我愿意送公子上岛。”俞伯阳喜道:“您果然是及时雨!”将王鏊引见给边城。

王鏊挤出几分笑容,说道,“若能全身而退,事后定要感谢你。”边城冷笑着说道,“我今日出面,只为了俞公子,你不用谢我。”王鏊非常尴尬,一路上没有说话。

边城在前面摇船,渐渐接近焦山岛,突然有一艘水盗的小船,从芦苇荡中驶出,船头站着提刀汉子,大声要小船停下。

王鏊偷偷对俞伯阳说道,“这人神出鬼没,我们要小心才是,若他跟岛上水盗是同伙,我们插翅难逃。”边城突然回头,向王鏊冷笑着说道,“我若想杀你,还用等到上岛吗?”随手扔出一块石头,将水盗船尾旗杆打断。

水盗吃了一惊,吹出尖利急促的哨声,好几艘船四面八方驶来,将边城小船围住。王鏊面色惨白,低声道,“被他害苦了!还未救了朗儿,我们也要死在这里!”

当前船头上,站着一名壮汉,半裸上身,纹着出水蛟龙。他手提一柄流星锤,大声道:“金无敌在此,谁要闯岛?”王鏊双腿发抖,躲在俞伯阳身后,颤声道:“这次被害惨了!”

边城微微一笑,突然纵身跃上金不换船头,金不换挥锤猛击,边城轻轻一掌击中锤头,锤头如受惊大蟒,急促反转,回击金不换。金不换侧身躲避,已经被边城一掌击碎肩头,将他流星锤抢了过来。

边城冷声笑道:“你本事如此不堪,如何敢称无敌!”其余船上水盗,纷纷前来动手,全部被边城挥舞流星锤,打落水里。边城抬脚踩住金无敌,大声道:“谁敢动手,我就踩烂他的头!”

俞伯阳扶起舅父王鏊,大声说道:“边侠客,请救我表兄。”金无敌此时气焰全消,命手下人将王朗送回。见到儿子满身伤痕,王鏊泪流满面,捡起一把刀,要杀了金无敌。

边城轻轻抬脚,金无敌翻身坐起。王鏊大吃一惊,扔了刀不住后退。俞伯阳提刀扶住舅父,道:“舅父莫怕。”

边城哈哈大笑,提了金无敌放在小船上返回,临近岸边时,起脚将金无敌踢入水中。金无敌挣扎爬上水盗船头,水盗想要放箭,金无敌大声道,“你们不想死,便不要动!”他看着边城背影,阵阵眩晕。

上岸之后,王鏊一反常态,跪下给边城磕头感谢。王朗也不住赔礼,说道:“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冲撞,侠客莫怪。”边城说道,“你今日有此祸事,多跟你言语无状有关,君子修身,当先修口,你不改掉口无遮拦的毛病,将来还会出大祸。”

俞伯阳执意请边城回家,边城笑了笑,驾着小船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俞伯阳又去了寺院,只见席子被子都在,问起寺僧,才知道边城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俞伯阳抬头望着天边流云,一声喟叹,“人生聚合离散,就如天上白云,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俞伯阳从寺庙返回,向舅父王鏊说起此事,王鏊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道,“这是真正的侠客。”王朗却冷笑道,“若是侠客,怎么会如此落魄呢?”王鏊斥责道,“侠客要你修口修心,你难道都忘了吗?”

王朗便不敢再说话,眼神里却满是不服。

转过天来,俞伯阳告辞,离开了杭州。回到黄州之后,向父亲俞锦程说起此事,俞锦程笑道,“能遇到侠客,你也就得偿所愿了,但只能救人于水火,自己却潦倒不堪,做这样的侠客,有什么意义呢?”

又过了几年,王鏊突然派人来黄州报丧,却是王朗酒后与人争吵,口吐芬芳,问候了对方父母祖宗,被对方持刀杀了。王鏊前去告官,不想对方与官府相识,反斥责王鏊教子无方,一顿板子,打了回来。

王鏊咽不下这口恶气,写信给俞伯阳,要他找边城,帮自己出头。

俞伯阳读信之后,默然无语。俞锦程不住摇头叹息,说道,“养不教,父之过。王朗有今日,与他这个做爹的,有天大干系!这种忙,又如何能帮?”

十几年后,俞锦程年纪渐大,精力不济。俞伯阳接过家里生意,到处奔波操劳,遇到饥寒贫苦,俞伯阳总会解囊相赠,很多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竖起大拇指称赞。

有一年,他乘船沿长江顺流而下,当时正是中秋,一轮明月朗照大江。俞伯阳有些想家,便在船头摆了酒菜,命手下伙计一同饮酒。有伙计说起,最近不是很太平,大家还是要小心些。

话音未落,远处水面上,飞来几艘小船,将俞伯阳的船围了,有人用刀敲着船帮,大声唱道:“大爷生在长江边,水里称王似神仙,去年皇帝从此过,也曾留下买路钱。”其余水盗齐声道,“留下买路钱,饶你们不死,若是动作慢了,一刀两段,扔到水里喂鱼!”

伙计们惊慌失措,扔了酒杯,拿起船桨竹篙,准备拼命。俞伯阳大声道,“诸位兄弟佳节出动,想必是手头紧张,我这里有五十两银子,请诸位拿去饮酒。”

那人接了银子,笑着说道,“早就打听了你的底细,五十两银子,不过你九牛一毛,没有五百两,休想离开!”已经有水盗等不及,扔出飞抓,搭住船板,准备爬船而上。

就在这时,有人踩着一根独竹,在水面上飞快而来。水盗大声道,“伏波寨在此做生意,若是同道朋友,请闪开!”那人来的更快,水盗们向那人射箭,都被他随手接下,一一反掷回来,很多水盗应声落水。其余水盗一哄而散。

俞伯阳听到声音熟悉,问道,“先生可是姓边么?在下黄州俞伯阳!”踩独竹之人大笑,跳上船头,与俞伯阳相见,正是边城。

十几年不见,边城还是旧时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皱纹,他自称如今在岭南暂住,这次沿江北上,是去歙州找人比剑。俞伯阳问道,“是歙州剑神吕紫阳吗?”边城笑着点头。

俞伯阳无限神往,说道,“十几年不见,先生已经能与剑神比武,实在是令人敬佩。可惜,我这一辈子,与武无缘,更不能做侠客,这是我终生的遗憾。”

边城笑道,“你不懂武功,但能慷慨解囊,不也是一种侠义么?你早就是侠客了。”临行之时,边城说道,“以后去江南行走,遇到难处,便说是我的朋友,自然会放行。”

俞伯阳还要再挽留,边城跃上独竹,飘然而去,月色下,一袭青衣飘飘,很快不见。

又过了些日子,俞伯阳听人说起,歙州剑神吕紫阳,与一名青衣人比剑,连断青衣人三柄宝剑,青衣人随手抓起新安江水作剑,一剑劈出,新安江水倒流三十里。

这种盛景,距离当年叶道人拂尘破千甲,已经过去百年。

俞伯阳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敬过往,更敬边城。

从那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边城的影子,但他的传说,却流传了许多年。

今天是腊八节,祝大家腊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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