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山坳里,现在路修得比城里还宽。七十岁的老张开着三轮车能直接到地头,可村里剩不下几个人。年前回去看,三十多个院落锁着门,晚上路过时就两三户亮灯。
村小早没了,现在娃娃上学得跑二十里地。堂弟家在半山腰,孩子上一年级,每天五点起床骑摩托送镇上。去年冬天摔过两次车,后来干脆在镇上租了间房。他老婆在县城打零工,俩人每月房租要两千,比种地赚得还多。
以前每个村都有小学,操场边的杨树下能听见读书声。现在周边十几个村的小孩全挤到镇上,校门口每天早上停满电动车。有的家长干脆把老人接去陪读,地里活没人干,只能雇人帮忙。
年轻老师都不愿来农村。隔壁村小三个老师带五个年级,数学课刚下,转身又要教体育。有回停电,音乐课老师直接带着学生去操场背古诗。家长群里天天吵,说再这样就把孩子转去县城。
二十年前村里人觉得初中毕业够用了,现在连送外卖都要填学历。堂弟媳妇总念叨:“再穷不能穷孩子”,可镇上学校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体育课就在水泥地上跑圈,下雨天就自习。
有些老人跟着孩子进城住,可城里房租贵,只能挤在城中村。我大伯两口子在儿子家沙发打地铺,天天去菜市场捡菜叶。他们说回村种地吧,可地都租给别人了,连个铁锹都找不到。
县里修了观光路,搞了果园旅游,可游客来了又怎样?娃娃们还得去镇上读书。有回看见村口新立的标语:“乡村振兴人人有责”,底下被车碾过的纸箱上写着“学校啥时重建”。
年轻老师考编时都挑县城学校,农村工资低,连个健身房都没有。有个刚毕业的姑娘来支教三个月,说晚上不敢一个人去教室,厕所灯老坏。校长说这是锻炼,她第二个月就辞职了。
现在农村最热闹的是红白事,可连吹唢呐的都得从镇上请。有回村里老人去世,帮忙的人不够,最后是几个开货车的亲戚凑的。棺材抬到半路,有人说要去接孩子放学,中途就走了。
县城幼儿园收五千块一个月,可家长还是抢着送。他们说:“农村学校教不好,将来考不上高中咋办?”可县城学校远,孩子每天五点起床,晚上九点才到家,作业都得在车上写。
有回路过废弃的村小,门锁都锈了。窗台上摆着几个矿泉水瓶,里面插着野花。校长说这是孩子们最后留下的,现在操场长满草,国旗杆歪在一边。
镇上租房的家长凑成群,周末一起带娃去公园。孩子们玩得开心,可一问作业,都低着头写。有个女孩说想回村住,因为奶奶做的饭香,可她爸妈摇头:“回去了能上啥学?”
最近县里发文件说要“振兴教育”,可村里人等着看。有回听几个老师聊天,说上面要建新校舍,但得先批钱。他们算了算,光修操场就得两年,孩子们哪等得起。
晚上路过镇上的出租屋区,路灯下全是电动车。家长们蹲在门口剥蒜,孩子在旁边写作业。有个大叔说:“等娃考上高中,我们就搬县城去。”可他媳妇抹着眼泪:“县城房子买不起啊。”
村头新修了文化广场,可晚上没人跳广场舞。音响放着音乐,只有几个老人坐着纳凉。有个老奶奶说:“以前村小放学时,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孩子,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