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把那种楞头怪脑,缺心眼子的人称为"半青","半青"就是不成熟的意思,后来又由"半青"演化为"半顷",一顷一百亩,半顷五十亩,于是又把那些"二憨""二百五"之类的人称为"五十亩"。

大贵嫂子很快赢得"五十亩娘们儿"的称号。

大贵嫂子大名栗幺妹,是南方人,人们说她是云南贵州尜尜县的,她不远千里万里,来看望嫁到我们邻村的同胞姐姐,这一来便不想回去了,说这里没有大山,一马平川的田地,喘口气心里都舒坦,这里的人有吃有穿,怪好的地方,想找个主儿留下来。长相不济,性情迂讷,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大贵,三十三岁作了新郎,把小一旬的幺妹娶进门。拜天地那天,幺妹在主持人的引领下,拜天拜地拜公婆,到了夫妻对拜时,便不那么听话了,梗着脖子就是不给大贵鞠躬,同族的嫂子摁着她的脖往下压。幺妹被摁急了,三拳两脚把周围的人干倒一大片,冲开一条路闯进新房,把门一插,任凭外面的人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她一腚坐在炕沿上岿然不动。一直到大贵娘来了,好媳妇乖媳妇地叫着,这才开了门。小孩子们涌了进来,和新媳妇开着玩笑,嬉皮笑脸地叫着嫂子婶子的要糖,吃不到嘴里便把新被子新褥子倒腾开,在上面张跟斗打滚竖直溜。幺妹(该叫大贵嫂了)抡起避邪的桃树枝,把闹新房的孩子们打得一个个哭爹喊娘。大贵娘过来劝阻,"媳妇呀,来闹新房的人多,是好事,说明咱家人气旺,人缘好,别打了,别打了,把人家都打跑了,冷冷清清的,显得咱家多死孙啊。"

新婚后的第二天,人们看见大贵脸上一道道手挠的血印,几个女人笑着与他开着玩笑,大贵娘走过来,唉声叹气地说,"俺那亲娘啊,你说说这算个嘛玩艺呀,看上去也怪是个样儿的,脸又白,眼又大,谁知道百嘛不是,四六不通,简直就是个母夜叉!半宿时打一回,天快亮时又干一仗,一脚把俺儿踹下炕来,叫俺儿光着腚在院子里冻着,这哪是娶媳妇,简直就是娶了个祖奶奶来!俺那儿这一辈子的气算是受上了,俺娘哎,你说这是怎么说的!简直就是个二憨,二百五,半顷,五十亩!"

东院的玉珍嫂子忙劝慰大贵娘,"婶子呀,大喜的日子别这么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老话不是说嘛,十里不同俗,贵媳妇离咱这千里万里的,咱这风俗她不懂,你要慢慢地教给她。老话不是说嘛,孩子管满怀,媳妇管才来,你要不管啊,她就不懂规矩,越变越疯,越来越野!"

啪啪!玉珍嫂子话刚说完,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两巴掌,回头一看是大贵媳妇,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玉珍嫂子,说道,"你说谁疯?你说谁野?再说一句我听听!"

玉珍嫂子本不是省油的灯,上前欲还手,被众人拉开,便破口大骂,"好你个五十亩,你个小媳妇蛋子,初来乍到,炸刺炸到我头了来了,也不问问老娘我是谁?也娶了,也嫁了,装什么正经啊,不让上手咋不找个纳鞋底子的大针缝上,不开化的蛮子,不知道当媳妇是怎么回事呀,呸!"

"你说谁是蛮子,你呸谁?"大贵媳妇叫着,"你知道当媳妇怎么回事你去试试,一宿四五回地折腾你受得了啊,你来,你来,我把地方让给你!"

"你个五十亩,不说人话,我今儿跟你拼了!"玉珍嫂子冲上前去,一把薅住大贵媳妇的头发,大贵媳妇也扽住玉珍嫂子的头发,二人一边骂着,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众人拉也拉不开,大贵娘跟着翻滚的二人,作揖打拱地说着好话,"媳妇啊,住手吧,才娶的媳妇就打仗,叫人家笑话呀!他玉珍嫂子,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通四六,看在婶子面上,松手,松手!"二人哪里听得进劝说,在地上从东滚到西,从西滚到东,咕咚,二人自由落体,一块掉进了两米来深的猪圈坑。

大贵媳妇很快出了名,"五十亩娘们儿"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