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了年纪,总是喜欢怀念过去的岁月。吃饭从年轻时的好讲排场,变成现在的更注重口味。朋友相聚或是外出,总要寻找一些有特色的饭店。在满足口腹之欲时,希望能寻找出一丝曾经的回忆。一些土菜馆为了迎合这种需求,搞出大锅土灶,不但让食客在味觉与视觉上有了强烈冲击,更能勾起人对过去生活的怀念。
大锅灶源于何时,我无从考证。但自有记忆时便看到了这种大锅灶。现在所谓的土菜馆,农家乐甚至度假村建的大锅灶,都仅是形似,与真正的农家大锅灶还是有些差异。
一个大锅灶的土就是一土肥站,将浇黑的土坯敲碎可以肥很大一块田。所以每家基本上都不等灶坏了,就要重新再建一个大锅灶,目的就是为了集肥。
建大锅灶用老家土话叫发灶。发灶是技术活,这不是一般瓦匠能胜任的。发灶不仅讲究外观精巧美观,更重要的是能够吸烟通风省柴草。技术差的虽然把灶发得外形一致,但烟囱回烟,风道不畅会让整个厨房全是烟,熏得人眼睁不开,还特别费柴草。所以技术好的发灶师傅都是要提前预约才行。
土坯是发灶必备的材料。发灶之前的准备工作就是要选择连续晴天把土坯脱好。在一块田里用牛先把烂泥踩熟,再撒进一些铡断的稻草拌入其中,以增加土坯的拉力。土坯泥踩熟后,便将土坯模具放在平整的地上,烂泥往模具里一放,双手将四角塞实,然后将多余的泥抹平,再轻轻的将模具提起。一块土坏就算脱出来了。隔日,待土坏稍干能站立时,用刀将土坯四周削齐,然后扶正便于晾干。这种劳动叫削土坯。削好晒干的土坯存放好,便选个好日子开始发灶。
发灶师傅来时,主家基本上都已经把旧灶拆除并打扫干净了。发灶师傅把二口锅倒扣在旧灶的原址上,二锅之间再倒扣吊罐。一一画个印记取走。砌土坯的稀泥浆先和好,然后便开始砌土坯。土坯有一大一小二种。大土坯主要是砌灶膛灶台,而小土坯砌烟囱及一些细节。用土坯将灶模型砌好后,要用草浆泥把里面糊一遍。一是美观二是增加拉力。除锅面处用一点石灰在草筯泥上抹平外,其他地方都是草筯泥粉刷。
大锅灶看似粗大笨拙,但设计精细,发灶师傅会考虑到生活的各个细节。如灶台正面下方会留二个凹处,利用灶膛的温度冬天可以烘鞋及其他物品。有的人家孩子多,还在灶前沿灶壁拉一长索,阴雨天可以烘孩子围屁股的围帘。而烟囱下方会留一个凹台,台里可放灶神或煤油灯,便于早晚烧饭时的照明。过年贴春联时,凹台二侧还贴上“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吉语。而烧火口处也留有一处,专门放置火柴之用。而吊罐在二口锅中间位置,无论烧哪一口锅,火膛中的火都会把将中间位置的吊罐烧热了,充分利用了热能。尤其是冬天,锅里的饭菜烧好,中间吊罐的水也热了。
烧大锅柴火灶可不象烧燃气,烧锅前都要做好二件事,一是耙灰,二是刮锅。耙灰是为了把头天燃烧堆积在锅膛里的灰掏出来,好继续燃烧。而刮锅是把大锅倒扣,把锅底上的灰垢刮下来,让锅受热快,节省燃料。耙灰必须要用专用的工具——掏灰耙,木棍前装上一方木块即可。掏灰耙还有另一种功用,冬天寒冷,洗山芋或萝卜时,桶内放水淹没萝卜或山芋,用掏灰耙在桶内上下用下捣,可快速洁净表皮泥土。而掏灰耙也因笨拙丑陋,遭贬损。通常嫌人埋汰时,便说这人长得就象掏灰耙掏出来的一样。
无论是锅底刮下来,还是从火膛中掏出来的灰都是好肥料,集中堆放在一处。去菜园割点韭菜,带点草灰撒在上面,过几天便又会长出一片韭绿。堆得多了,便挑到田地里去,这一茬的庄稼肯定会长得特别的好。
堆放柴草的地方叫锅槽。锅槽里的草木碎屑更是宝。烧好锅后,往锅膛里放些这草木碎屑,把瓦罐往中间一放,四周围上刚燃的火灰,几个小时后,瓦罐里的食物香味便会溢满了整个屋子。锅槽碎屑垃圾土里还会生出一种土·鳖虫,软软的,黑黑的,孩子们在烧饭时总喜欢在锅槽里寻找。现在才知道这叫地鳖虫,是一种具有破血逐瘀,续筋接骨的功效的好中药。
烧大锅灶需要有专业工具火钳,专从锅槽里把柴草夹着往火膛里塞的工具,同时也是根据需要,及时将火拔大或压小的拨火棍。记得农村吵架骂人挑拨离间时,就说此人是拨火棍,火大了压一下,火小了就拨一下。
大锅灶的锅里还有一些配套厨具,如锅架、锅圈与葫芦瓢等。锅架木质呈井字型,煮饭时往锅里一放,放上要蒸的菜,饭煮好了菜也蒸熟了。锅圈系草编结而成。荒草做芯,外层用稻草缠绕的圈。一般每家都会根据锅的大小备有好几个。煮饭时把锅圈放在锅口处,锅盖再盖在锅圈之上,既减少锅盖与锅直接接触的磨损,同时也起到保温的作用。记得有一次大哥的外地城里同学来我家时,看到这黑乎乎的锅圈,惊问怎么把自行车轮胎放进锅里煮?闹出了好大的一个笑话。葫芦瓢是一种盛水工具。为结籽做种的老葫芦从中剧开一分为二,掏空籽制作而成,所以又称葫芦瓢。
老家的大锅灶都是素灶,只是保留石灰与泥的原色,灶面不加任何绘画装饰。而在别的地方灶面会画上一些图案。
夕阳西下,屋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新发的大锅灶正式烧出了第一锅饭菜。新灶第一锅饭又叫吃灶锅饭。除了发灶师傅外,还要邀请一些亲朋好友参加。物质匮乏的年代,但情感与仪式感从不缺席。去菜园里摘点菜,从鸡窝里掏出几个蛋,加上一早上街买的几块豆腐,取出从供销社用盐水瓶灌装的散酒,一顿丰盛的吃灶锅饭就开始了。古拙的土灶,朴素的食材,简单的烹饪方式,一桌热腾腾的农家灶锅饭,美了味蕾,饱了肠胃,浓了乡情。
大锅土灶袅袅炊烟,饭菜依旧,但再也找不回逝去的童年。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