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尼瓦西被人喻为老鹰栖息的地方,地势很陡,山上几乎没有一块平地,全是一坡一坡很陡的耕地和山林。大人们出去劳作的时候,就需要用绳索把孩子拴在树上,就像拴一只鸡或是拴一条小狗一样,以免他们一不小心跌下山去。曲布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绳索系得很结实,现在都还有些记忆犹新。
采访截屏
而山下,则是一竖笔直的悬崖,去往美姑县城的公路就从悬崖下蜿蜒经过,伴着公路形影不离的当然就是那条美丽的美姑河,随着季节的变化,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混浊,就像父亲所在的工厂袅袅升起的青烟,时而浓烈时而飘缈。站在峭壁上,一眼就能望见父亲的工厂,但是,父亲就像是一只健忘的候鸟,很少回来,或者说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
那个下午,曲布和弟弟曲哈跟着大人们去附近的洋芋地里薅草培土,大人们一如既往地忙着农活,曲布则领着弟弟在地里采摘熟透的洋芋铃吃。洋芋指的就是土豆,当然也称马铃薯,可能还叫山药。很多城里的小朋友只知道肯德基或者麦当劳里的薯条,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洋芋,也不知道洋芋还会开出蓝色或者白色的花,这些花凋谢之后还会结出一个个很圆润的小果子,这些果子熟透之后可以摘来吃,吃得多了还会醉。洋芋养活了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当然包括我们彝族。我曾经听著名的“非非”诗人何小竹谈起过土豆,当然还包括与之相关的很多土豆的故事。他有一首诗就叫“说一说土豆”。
吉克曲布(左一)
在山坡上的洋芋地里劳作的人们看见山下有个黑影正朝山上走来的时候,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吉克曲布的父亲,吉克拉诺回来了。很多人就像看一道风景,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吉克拉诺正一步一步地走上山来,渐渐的,他们看见一个梳着分头,穿着的确良中山服的干部帅帅地走近了,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脚上穿的皮鞋一定是三节头的,因为在当时很多干部都喜欢穿这种样式的皮鞋,当然曲布的父亲也不例外,他是牛牛坝煤矿数一数二的人物,副厂长兼书记。
吉克曲布的父亲
吉克拉诺并没有像他们所想象中的那样跟他们打招呼,而是径直朝着自家的屋里走去了。于是劳作的人们就开始相互谈论说“曲布的爸爸回来了?”,“曲布的爸爸怎么那么久才回来一次?”。
他们相互谈论的时候正巧被曲布和弟弟听见了,他们看着久未谋面的父亲,很激动,特别是曲哈,他当时才两岁多,一听到父亲来了,就踉踉跄跄地跑了下去。因为是下坡,曲布害怕弟弟跌跤,也赶紧跟着跑了下去。曲哈比他跑得快,嘴上不停地用彝语喊着“阿达——阿达——”,由于惯性,曲哈收不住脚,两个黑黑的手爪印就印在了父亲崭新的的确良衣服上。父亲一看衣服被弄脏了,斥了一句“哎——你是个啥子娃儿啊你”,然后一掌把曲哈推倒在地上。曲布跟在后面,本来也很想去抱一抱父亲的,但是当他远远地听到弟弟“啊——”的一声跌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就止住了脚,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的父亲。
就在那一瞬间,曲布的眼睛里开始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曲布把弟弟抱起来,远远地躲着他们的父亲。父亲的头梳得很亮,却阴着大半个脸,愤愤地站在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衣服上曲哈的小手印尽管看上去很乖,但是显得很不合时宜。父亲说“来——拿去,糖。”说着扔过来一个包,包里装着水果糖,这个,曲布和曲哈都知道。但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动,他们相互依偎着,躲在角落。曲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当然,眼神里不可能含有其他更多的内容。
这一幕,不单只留在了曲布的心里,山坡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
娘亲后来就在尼尼瓦西,小妹乌芝降生后不久,曲布的父亲和母亲还是离婚了,彻底地离了。那个时候按照彝族的算法来说曲布有七岁了,实际上才六岁多一点。很多人在他们家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吵吵闹闹,说了很多话,谈了很多次。后来,一切就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曲哈找不到自己的小妹妹,见不到自己的妈妈,就一个劲地哭。曲布牵着他的小黑狗问大人,妈妈呢?大人的回答是“妈妈回外婆家去了,一个月就回来。”曲布就以为是真的,还安慰曲哈:“你不要哭,妈妈回外婆家去了,一个月就回来。”曲哈也就相信了,不哭了,曲布把自己的小黑狗交给曲哈,以示奖励。
但是很久以后,他们的妈妈还是没有回来,因为他们的父亲要上班,所以就叫父亲最小的妹妹,也就是他们的小姑来照顾他们。小姑对他们很好,经常跟他们说:“妈妈去外婆家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你们不要着急。”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由于小姑对他们很好,所以后来他们也就忘了。小姑心灵手巧,经常叫他弹口弦,那些铜片或是竹片只要一到了她的嘴上就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它们欢快,它们哀惋,它们低吟它们浅唱,小姑是个懂得忧伤和欢乐的人。所以每次只要一看见小姑弹口弦,曲布就会盘腿坐在小姑的对面,用手托着下巴,作出一副很乖的样子,听得很仔细。小姑还经常教曲布学说家谱,他很快就能记住,小姑就很开心,有时候,她会静静地看着曲布,看着曲布掰着自己的小手,能把家谱背到十五代。
曲布背家谱时的最后一个发音一定是非常响亮的,因为数到这一代的时候,就有他自己的名字——拉诺曲布。看着曲布,小姑有时候就会发呆,她会想到离了婚的哥哥,想到已经走了嫂子,想到曲布最小的妹妹叫乌芝……一想到这些,就会潸然泪下。
后来,因为小姑出嫁了,曲布也到了该读书的年龄,怎么说都应该跟着父亲去厂里读书。于是大家决定,由奶奶来带曲哈,曲布就跟着父亲到了牛牛坝煤矿,这也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大工厂,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些冒烟的烟囱,第一次看见那些黑黢黢的工人,还有工人们灰扑扑的孩子。
吉克曲布(前排左一)
牛牛坝小学牛牛坝小学,是吉克曲布念的第一所小学,就在牛牛坝区上,从牛牛坝煤矿到牛牛坝小学,要走三四公里。
已经九岁的曲布第一次背着个包,高高兴兴地行走在通往小学的路上,它的脸上开始洋溢出从未有过的喜悦,这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和不加修饰的。他知道读书的好处或者说跟父亲在一起的好处就是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每天都能往书包里装些干粮,在上课的时候悄悄地拿出来吃上几口,至于老师讲的是什么都是次要的,因为他几乎就听不懂老师究竟在说些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还小,所以对什么事情都觉得稀奇,高高兴兴,跟着汉族同学一起上课,所以第一年倒是什么都没有想,几乎忘掉了一切东西。但是一年以后,曲布就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最开始他还不知道是想妈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
到了二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明明白白,他知道这是在想妈妈了。但是他又不敢跟父亲说。父亲因为和妻子离婚的缘故,本来就没什么好心情,他恨他的妻子,尽管已经离了婚,但是,总是莫名其妙地把气发在他们身上,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所以曲布就只好一直默默地藏在心里,憋得久了,就养成了一些叛逆的性格。
苹果树上的睡眠曲布的性格越来越怪,慢慢的,上学也就成了一种形式。她经常纠集很多比他小的同学,干一些小孩子最爱干的事情,比如说逃学,去河边摘野草莓,要不就是打架,当然那种所谓的打架也只是相互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具观赏性。虽然他是领导的儿子,但是由于他的父亲很少关心他,所以他和煤矿里很多工人的儿子天天混在一起。他们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像个煤球一样,其中的快乐,做父亲的是永远不会感受得到的,他就只知道一看见煤炭一样的儿子黑黢黢地回来,过去就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脸上,应该是很痛的,但是后来也就习惯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也是他这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
其实,最难忘的恐怕要数偷苹果。
那个时候,牛牛坝煤矿有一个苹果园,就在他父亲住的前院。苹果树上的苹果结得很好,每次上学和放学或者是坐在家门口的时候,苹果树上的苹果就显得非常的麻烦,它们历历在目,老是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那些红红的,大大的苹果就那么乖乖地结在苹果树上,触手可及,如果再有一根竹竿,那就更好了。曲布一直在想,就是坐在教室里,满脑子里也都是苹果,老师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也像苹果,你说奇怪不奇怪。
后来,曲布实在忍无可忍,就干脆召集了他的部下,一帮比他还小的孩子,一帮平时就已经很看不惯苹果的孩子,他们既浩浩荡荡又鬼鬼祟祟地来到果园的围墙外候着,等曲布进去观察观察。观察的结果大快人心,曲布的父亲不在家,果园里也没有人,这是天意,想不干都不成。于是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曲布溜进果园,就像鬼子溜进村子,果园成了他们侵略的对象。
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在果园里随意乱舞,因为体格娇小,年幼无力,所以收效甚微,树叶倒是下来了不少。很多小朋友干脆大呼小叫起来,这儿有一个,那儿也有一个,说得曲布心里火烧火燎。于是曲布干脆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猴子,噌噌噌就上了苹果树,亲手为他们采摘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苹果,一个、两个、三个……后来干脆就直接进入了得意忘形的境界。
人一旦得意忘形,就要出事。
“干啥子——”
一群人突然涌进来,把他们包围了,就像人民解放军包围了日本鬼子,猝不及防。小孩子们全部当了俘虏,他们被俘虏时的表情千篇一律如出一辙。想着到手的苹果又到了别人手里,那种滋味并不好受。他们一个个极不情愿地翻着衣兜,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出去,被押出去时,很多小孩子还不死心地回头张望,他们知道,树上还有更大的苹果,就藏在树枝上。
那天晚上,曲布失踪了。
他的父亲,到处找人,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厂里的几个下属来看望曲布的父亲,叫他不要担心,再好生找找,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丢的。于是他们又找了一遍,包括苹果园。
谁知道这一找,就真的在果园里找到了曲布。
曲布像一只猴子,在一棵很高的苹果树上睡着了。
树下是尖尖的栅栏,万一掉下来,可想而知。
曲布的父亲,看着苹果树的曲布。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居然能在树上睡上一宿。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你们把他弄下来,不要把他吓着了。”,就径直回了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曲布忐忑不安地被人接下来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次,死定了。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父亲,破天荒地没有揍他,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说什么话,然后给他洗了脸,给他吃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就让他去上学去了。父亲的一反常态让他心有余悸,但是放学回来也就忘了。
苹果树上结满果子,睡在苹果树上的人,可能只有曲布一个。
八岁寻找母亲或是第一次远足许多年后,吉克曲布还能清楚地记得他八岁的时候,只身一人去寻找他的母亲时的情形,那时的比尔拉达就在离美姑县两天路程以外的昭觉县,他的母亲就住在那个叫阿井曲阔的地方,具体位置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是,他要去寻找他的母亲,他相信,他能找得到,因为他能背诵家谱,他的族人就曾经告诉过他,一个人,只要能记住自己的家谱,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自己的亲戚或是朋友。
山鹰组合
在牛牛坝小学读到二年级的时候,曲布越来越清楚地明白自己越发想妈妈了,这种想是循序渐进和了无止境的,就像一根扎进脚后跟的刺,那种隐隐的痛经久不息,不挑出来就休想安宁,于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还没等他的父亲像往常那样为他准备好上学的干粮,曲布就早早地跑了出去,他在上学的路口直接拐了个弯,直奔车站而去。他要去找他的母亲。
我说过,那是一个冬天,曲布只有八岁。
他的口袋里除了几本破烂的课本之外什么也没有装,就连干粮也忘了带。那个时候的班车一般都是非常拥挤的,每天就那么一班或是两班,要挤上去很不容易。
其实,要挤上去也很容易,曲布紧紧地跟在一个大人的后面,以一种模棱两可的身份上了车。从牛牛坝到昭觉去的班车很好看,就是那种车头漆成红颜色的很好看的客车。上了车的曲布屏住呼吸躲在大人的腋下,终于听见了客车发动时悦耳的马达声,这下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客车驶出了车站,行进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曲布已经在开始想象见到母亲时的情景了,而查票的人还在不停的重复数着人头,呃——今天怎么多了一个?
昭觉县城
等到了昭觉县城的时候,查票的终于发现原来多出来的就是曲布,这个小布点儿。他把曲布拎下车,说了一句小家伙之类的话。但是曲布一点都不介意,因为已经到站了,就是他不拎,自己也会下来的。下来之后,曲布问了问到比尔拉达去的方向。一个老人给他指了条路,但是又跟他说了一句,你要去比尔,今天已经没有车了。曲布的心一下就凉了下来。曲布没有想到,去比尔竟然那么远。他小时候跟着母亲来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很小,但不是走的这条路,他们是翻山过来的。从布特达洛直接翻到阿井曲阔。他的外婆家,就住在阿井曲阔。
小孩子的肚皮一般来说都饿得很快,曲布的也不例外。但是吃什么呢?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书,但是书又不能吃。
夜幕开始降临了,曲布来到菜市场,那里有两拨人在烧火,曲布朝第一个火堆走去。从煤矿出来的他,看上去很像一个丐帮的成员,尽管他很谦逊地弓着腰做出入伙的态势凑了过去,但还是被他们轻易地哄了出来,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了一句“哪里来的小鬼,过去。”曲布只好瑟瑟地退出来,在暗夜里咬了咬牙,朝着第二个火堆走去,那里围坐着几个老人,曲布还没走拢就知道他们正在烧烤一群洋芋,也就是土豆,他一猜就猜出来了,那种焦香的味道扑鼻而来,简直就要害死人。
曲布饥肠辘辘,很想马上就扑过去,但是他得总结经验,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窘境,于是他像个大人一样说着“啊,你们在这儿烤火哇?”,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落座,身旁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他的选择是对的。但是老人没有搭腔,只顾着拨弄火堆里的洋芋。曲布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毕竟他还是个孩子,他直直地盯着火堆里的洋芋,它们是那么地亲切,让人口齿生津。
老人刨出一个熟透的洋芋,在手里来回捣腾了几下,然后用一根小木片刮去烤焦的皮,焦黄的洋芋躺在老人的手心里,上面聚集了很多人的眼光,当然也包括曲布的。老人看了看众人,把洋芋递给曲布。曲布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他说了声谢谢就开始热气腾腾地吃起来,虽然有点儿烫嘴但已经顾不得了。其他的人也在老人的示意下开始吃起来,老人看了一眼曲布,问他:你是哪里的?
曲布:布特达洛,现在在尼尼瓦西。
老人:你是谁家的?
曲布:吉克家的。
老人:你没有骗我吧?
曲布:没有。
老人:那你会背你的家谱吗?说来听听。
曲布愣了一下。
老人:不会了吧?
曲布咽下最后一口洋芋,洋芋太绵,哽得他气紧,很好吃。曲布说,我会的,我说给你听。然后咳了一声,示意他要开始了,所有的人都朝他投来不信任的眼光。于是曲布开始背诵他的家谱“……吉克,吉克吉史、吉史吉尔、吉尔吉伙、吉伙毕者、毕者勒则、勒则布书、布书沙磊、沙磊伙祖、伙祖伟惹、伟惹罕加、罕加史勒、史勒玛达、玛达拉诺、拉诺曲布,曲布就是我。”,曲布显出很得意的样子。家谱背得一字不差,这么小的孩子,能完整的背诵家谱,很少见,老人和在座的人都欣赏地点了点头,他们开始留意这个只有八岁的小男孩,主动和他攀谈起来,其中一个还给了曲布一支烟,是“春根”还是“蝴蝶泉”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他们又问了他很多问题,还让他说“克智”、“尔比”。
填饱了肚皮的曲布,思维清晰,口齿伶俐,富有才气,他的到来,给这个寒冷的冬夜,给围坐在菜市场取暖过夜的所有彝族老乡增添了很多的温馨。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后来他就睡着了,就睡在老人的臂弯里,老人用披毡将他围裹,这一夜的温暖一直延续到现在,可惜,曲布现在已经记不起老人的名字了,这个遗憾,他说过不止一次。
吉克曲布(右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老人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到比尔去,你要做坐去越西方向的车,到了比尔,你就下车,记住,千万不要睡着了。
你还别说,曲布真的就在车上睡着了。
就像第一次那样,他不出什么意外地上了车,上车以后就顺势坐在一个老人的身旁,显得很像是老人的孙子,主动和老人说笑,查票的看了老人一眼,只说了一句“把娃儿抱好”就过去了,曲布心里一阵窃喜,跟老人说了很多的话,就像是真的两爷儿俩。老人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和胆大的孩子,这么小就敢一个人出来,他的孙子就不行,就知道整天哭鼻子。老人说着给了曲布一个饼子,这个饼子,完全正中曲布下怀。吃完饼子后不久,由于路况不好,班车颠簸得厉害,就像一个摇篮,晃着晃着,曲布居然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过头了,班车已经超过了比尔区大概15公里。
老人在中途下车的时候可能忘了告诉别人提醒曲布。曲布只好下车往回走,一直走啊走啊,15公里的路程,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二万五千里。幸好在往回赶的时候,来了一辆拉木料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师傅看着可怜兮兮的曲布,让他搭了个顺风车。曲布坐在原木上,就像个木头上长出来的小柴疙瘩,或者说像个被烟熏的小腊肉,拖拉机上冒出来的黑烟毫无吝惜地熏在他的脸上,让他黑得不能再黑,不过,总比走路要好十倍,要不然的话,恐怕到天亮都还赶不回比尔区。
回到比尔的时候,已经是夜黑风高了。月亮还没有出来,月亮出来之前总会有一段很黑的间隙,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
曲布好不容易从拖拉机上把自己的小身体挪下来,说了一句感谢的话,就径直朝一个小卖部走去,他踮着脚尖问:“阿西家住在哪里?我妈妈家。”
店主:你妈妈家?你妈妈是哪一家?
曲布:阿西家。
店主:阿西哪一家?
曲布:我不知道。就是我妈妈家,在阿井曲阔。
店主:哦,阿井曲阔,还在上面,上面有两个寨子,你慢慢地去问吧。
就这样,曲布又开始往山坡上赶。
幸好月亮出来了,很好的月光,是月亮发出来的光。小时候,听小姑说过月亮的故事,月亮上面有一棵核桃树,核桃树下拴着一只小狗,小狗的旁边,是一位姐姐在织布。多美的故事多美的月亮。今晚的月亮还是那么亮,但是曲布不敢再往下想。
过了一条沟,好深的一条沟。
月亮照耀着通往寨子的山路,也照得树影婆娑。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小孩子独自走在月下的山路上,尽管周遭的山峦都显得很美,但是他不敢看,他害怕看到不该看的,所以曲布低着头急急地往山上赶。
终于到了第一个山寨,那个时候已经夜深人静,只有几只狗还在无聊的吠着,使得寨子更显得寂静和空落。因为没有电灯,这个寨子在曲布的眼里全是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生气。曲布壮了壮胆,开始沿着村路不停地喊着阿嫫——阿嫫——喊着喊着,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他知道,很快就要见到妈妈了。
很多人被曲布的喊声惊醒,纷纷走出院坝,聚集在路口。他们看见已经疲惫不堪的曲布和他饱含泪水的眼睛。他们相互说着话:啊喽,是谁家的小孩,那么晚还在外面。
曲布告诉他们:我是从美姑来的,我要找我的妈妈。
“美姑来的?来找妈妈?”
于是曲布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们。看着曲布既认真又可怜的样子,毋庸置疑,这是真的。但是他们告诉曲布,这一带都叫阿井曲阔,这个寨子里没有他要找的妈妈。她的妈妈可能就在下一个寨子,那里倒是住着几家阿西。
虽然很是失望,但是却离妈妈越来越近了,下一个寨子,住着几家阿西,这是个很好的信息。
曲布顾不了什么劳累,赶紧朝下一个寨子赶去,这一次,他明显加快了步伐。事后想起来,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了下一个寨子的,因为小跑,所以一路上跌跌撞撞,面颊和手肘磕伤了他都没有发现。他一跑进寨子里,就放声地大喊:阿嫫——阿嫫——喊声和抽泣声含混在一起,听起来直叫人撕心裂肺,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很深的夜晚。
曲布的几个舅舅隐约听见有个小孩在喊着什么,但是谁也没有在意,谁又会想到是曲布呢?他们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什么的。曲布的妈妈,怀里抱着乌芝,也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喊声,心里一紧,就像是一根什么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她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啊钔——我的布布,我的布布”就冲了出去。
就在冲出来的刹那,几个人簇拥着阿依布布,也来到了阿西家的院坝。
那个瘦瘦的,黑黑的,已经很累的小孩儿,可就是我的阿依布布?
阿嫫——
阿依布布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
一切的一切反而都静了下来。
原本并不宽敞的院坝里此时显得异常地空旷,空旷地院坝里,站着肃穆的人群,很快地,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吉克家的曲布,找到了自己的妈妈。他们陆续来到阿西家。他们就站在院坝里,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好的月亮,很好的月光,全部撒在阿西家的院落里,就像河水,沐浴着每个人,就像冰雪,消融着每一个人,阿依布布,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妈妈,他再也不想失去,属于自己的妈妈。
节选自依乌老师采访吉克曲布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