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学院派作家格非的专访是一个“烧脑”的过程,他语速很快,涉猎极广,并且密集地输出各种文学哲学理论。然而这也是一个愉快的过程,他分享了他在生活中、在文艺作品中体验到的惊喜和美好:中秋节在院子里赏月的静谧、看成濑巳喜男影片的感动、一夜之间看到大雪漫天时的神圣感……

“让小说重回神秘”

为什么要重回小说的神秘性?格非认为,“生活中有某种完好无缺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神秘’。《中庸》开头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这其实是说明了天地与我们人世之间的一个关联。”例如一场雨、一场雪,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会令古人们感到兴奋,然而,随着科学的产生,现代文明的发展,世界不断地“去神秘化”,所有东西都是可以解释的,而生活开始变得平白无味。

格非提出,我们应当“重建日常生活”。“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就是托尔斯泰当年所警告‘自动化’的生活,它是可以一眼可以看到底的,可以计算出来的。”这个问题其实苏东坡就已经指出过了。苏东坡当年写过非常重要的一首诗,汪曾祺先生后来引用过:“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在“静坐”的那一刻,他是存在着的,他不是在一个自动化的程序里,因此他的时间概念发生了变化。

“例如看到大雪漫天、听到某段打动内心的旋律,那一刻是神圣不可动摇的,它可以抵消你所有的痛苦。这种神秘的经验是我们每个人在欣赏艺术的那种迷醉的体验。文学是能够带来这种体验。”格非说。

“音乐欣赏与创作无关,就是纯粹的爱好者”

《月落荒寺》书名来自德彪西作品,以一段充满谜团和遗憾的男女情事为主线,勾勒出大都会知识分子不安迷惘的众生相。《月落荒寺》与格非此前的中篇《隐身衣》有许多关联之处,是两部可以相互对照的作品,因此,说起《月落荒寺》的创作缘起,也离不开《隐身衣》。

格非一直羡慕来他家修“胆机”的手艺人老余。他是《隐身衣》里的主人公崔师傅的原型。老余没有什么文化,但有一门修音响的绝活,他无牵无挂,不受任何管束,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自得其乐。正是老余对音乐的热爱,让格非感到神秘,感觉到生活中有一些“高人”,可以让大家窥视到摆脱庸常生活的可能性。

在《月落荒寺》里人物的内心和对话里,读者会与卢卡奇的“深渊大饭店”论、萨特的“真正的生活”、麦尔维尔的短篇《抄写员巴托比》等文本相遇。格非说,这些元素的出现,必然有他的用意,小说也寄托着他对这些学者和作家的理解。“卢卡奇和麦尔维尔都是我在讲课时给学生们讲的重要人物,因为我觉得这些人非常了不得,他们所呈现的对社会的理解远远超出了我们,需要在全世界得到重新的评价。”他说,如果对他们的理论没有了解的读者,并不会影响他们的阅读,但如果是文学哲学修养深厚的读者,从中能得到更多的乐趣。

“做一个伟大的读者其实也很幸福”

被问到在学术和写作之间如何平衡时,格非说,他会将教师这个职业不容置疑地放在第一位,他每年备课的时间会花得非常长。“因为你得尊重你自己的职业。”在他看来,学术其实很大意义上也是一场冒险。能够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能够提供新的思想学说,是一项伟大的事业。而对于思想史对哲学史文学史的深入了解,不仅不会影响到创作的灵感,还会有极大的帮助。就像卢卡奇的作品,比小说家的句子还要漂亮,还要有力量。

“伟大的作品要不断重读,好的读者也需要不断地重读。”但他反对小学生去背《尚书》、“四书五经”,他说,古典文学什么时候再读也不晚,例如《诗经》、“古诗十九首”、杜甫的作品等,需要不断地重读,有人生的阅历,才能受这些作品的感染和影响。

对于流行读物,格非则坦承,他已经没办法阅读这样的作品,因为无法从中得到阅读的快感。“其实过去有很多流行文学可以称之为非常伟大的通俗小说,它们给我强烈的娱乐,也有相当的深度。比如说我觉得最后一个伟大的通俗小说家就是金庸。他对世界深入的理解,语言也非常优美,至今还能给我带来很大的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