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撕扯着夏夜的闷热,屋里却像冰窖。李建国教授,刚退休三个月的原市一中语文教研组长,此刻正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9:58。还有两分钟,《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就要准时响起。这是他雷打不动三十年的习惯。
“淑芬!淑芬!”他提高嗓门,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开始了!开始了!”
李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一把抓起沙发扶手上那个小小的蓝牙音箱,手指用力戳着音量键往下按,直到音乐变成蚊子哼哼。
“张淑芬!跟你说多少遍了!七点!七点是《新闻联播》!国家大事!你这叮叮咣咣的像什么样子!”他声音里压着火气,退休前在讲台上练就的威严不自觉带了出来。
张淑芬的动作戛然而止。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李建国!你吼什么吼!退休了还当你是校长啊?管天管地还管我跳舞?我跳个广场舞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了?你那新闻联播天天讲,讲了几十年,地球离了你还就不转了?”
“这是习惯!是关心国家!你懂什么!”李建国气得手抖,指着那可怜的小音箱,“还有你这破玩意儿,声音开那么大,邻居不投诉?心脏受得了?
“我乐意!我高兴!我心脏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张淑芬一把夺回音箱,音量“唰”地又顶到最高,“嫌吵?嫌吵你回你书房去!门一关,爱看啥看啥!谁稀罕听你那些大道理!”
“砰!”
李建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狠狠摔在地板上!塑料外壳瞬间崩裂,电池滚出老远。
世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那刺耳的《小苹果》伴奏,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张淑芬愣住了,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遥控器,又看看李建国铁青的脸,眼圈突然就红了。她没再说话,弯腰捡起自己的音箱,默默关掉,转身进了卧室,“哐当”一声甩上了门。
(二)冷战与反思:老年的迷茫李建国颓然跌坐在沙发上,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电视屏幕一片漆黑,映出他疲惫而茫然的脸。退休金按时到账,儿子出息了不用操心,孙子也上了幼儿园。这本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好时候。怎么……怎么日子就过成了这样?天天为点鸡毛蒜皮,吵得跟仇人似的?
他想不通。年轻时,他备课、带班、评职称,忙得脚不沾地;淑芬在纺织厂三班倒,还要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那时候,累是真累,可两人像拧成一股绳的战友,互相体谅,互相支撑。偶尔拌嘴,转头就忘。怎么现在闲下来了,有大把时间相处了,反而像两座活火山,一点就炸?
“这日子……真不如一个人过清净?”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三)转折点:老友的智慧启迪冷战持续了三天。家里静得可怕,只有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冰冷声响。李建国心里憋闷,干脆换了衣服出门溜达。
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同事王德发家楼下。王德发比他早退休两年,以前在学校是出名的“妻管严”,总被大家调侃。
敲开门,老王的精气神让李建国吃了一惊。红光满面,哼着小曲在侍弄阳台的花草。
“哟!老李!稀客啊!快进来坐!”老王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屋里窗明几净,飘着淡淡的茶香。奇怪的是,没看到老王媳妇刘姐的身影。
“刘姐呢?”李建国问。
“嗨,她啊!”老王给他沏上茶,乐呵呵地说,“跟她的‘舞林姐妹’去邻市参加广场舞大赛啦!后天才能回来!”
“就你一个人在家?”李建国有点诧异,印象里老王可是离不开媳妇照顾的。
“一个人多自在!”老王惬意地呷了口茶,“想吃啥吃啥,想几点睡几点睡,看看书,写写字,摆弄摆弄花草,神仙日子!”
李建国忍不住把家里的糟心事倒了出来,越说越郁闷:“……老王,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年轻时候也没这么别扭啊!”
老王听完,哈哈大笑,拍着李建国的肩膀:“老李啊老李!你这书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咋还想不明白呢?”
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咱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半截的人,还指望改变谁?你改得了淑芬爱热闹的性子?淑芬能让你这老学究变得跟她一样风风火火?做梦呢!”
“那……那怎么办?天天吵?”李建国眉头拧成了疙瘩。
“笨!”老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学我啊!‘划江而治’,‘井水不犯河水’!懂不懂?”
“啥意思?”
老王总结道:“这就叫‘战略合作伙伴’!目标一致——把晚年过舒坦了;战术灵活——各自为战,必要时协同!非要绑一块儿互相折磨?那不是傻吗!”
李建国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老王那“妻管严”的标签下,藏着的是大智慧啊!
(四)协议诞生:和平的曙光回家的路上,李建国脚步轻快了许多。老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推开家门,张淑芬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档美食节目,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气氛依旧冰冷。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张淑芬警惕地看着他,以为又要吵架。
“淑芬,”李建国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们……谈谈?”
张淑芬狐疑地“嗯”了一声。
李建国把在老王家取到的“真经”,结合自己这几天的憋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和需求,也试着去理解淑芬的喜好和习惯。
“我知道你喜欢热闹,喜欢跳舞,喜欢跟老姐妹聊天,这很好,说明你心态年轻,身体也好。是我太古板,总想让你按我的节奏来。”李建国诚恳地说,“以后,你想跳舞就跳,把书房门关上,声音我能接受就行。你想去早市,尽管去,我就在家附近公园活动活动筋骨。你想吃啥就做啥,我自己弄点清淡的也方便。你看你的电视剧,我看我的新闻和书,咱们……能不能‘各过各的’?需要一起行动的时候,比如去看孙子,去超市大采购,咱再一起?”
张淑芬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李建国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了几十年的男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她心里的怨气和委屈,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大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国以为她还在生气。终于,她抬起头,眼圈又有点红,但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行……行吧。‘各过各的’就‘各过各的’。但是!”她语气一转,带着点熟悉的“霸道”,“摔坏的遥控器,你得赔!买个新的!要带语音控制的!贵的!”
李建国一愣,随即如释重负地笑了,连连点头:“赔!赔!买最好的!”
(五)新生活:和谐与自由并存“分家”协议,就这么口头签订了。
日子,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清晨六点:李建国轻手轻脚起床,换上舒适的太极服,带上他的小收音机(调至最小音量),去小区花园打太极、听早间新闻。而卧室里,张淑芬还在香甜的梦乡里,弥补她年轻时缺的觉。
-午饭时间:厨房成了“分餐制”的试验田。灶台左边,张淑芬的锅铲翻飞,红油辣椒炝锅,水煮鱼的香气霸道地弥漫;灶台右边,李建国的小汤锅咕嘟着,一把青菜,几片香菇,一碗清汤面热气腾腾。两人偶尔在厨房门口相遇,相视一笑,各自端着自己的“心头好”去餐厅。偶尔,张淑芬会夹一筷子鱼片放李建国碗里:“尝尝!不辣!”李建国也会把自己煮的软烂青菜拨过去一点:“多吃点纤维。”
-下午时光:李建国可能小憩片刻,然后继续他的阅读或写作。张淑芬则约上三五老姐妹,要么去社区活动中心排练新舞蹈,要么找个茶馆,瓜子花生一摆,家长里短、儿女趣事聊得热火朝天,笑声能掀翻屋顶。李建国再也不会觉得这笑声刺耳,反而觉得是生活气息。
-晚上七点:客厅进入“分屏”时代。李建国用新买的、带语音控制的遥控器(他特意挑了个最贵的),准时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张淑芬则戴上她新买的、效果极佳的降噪蓝牙耳机,捧着平板电脑,追她最近迷上的古装甜宠剧,时而捂嘴偷笑,时而抹抹眼角。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关心国家大事,一个沉浸爱恨情仇,画面诡异又和谐。偶尔剧里出现个搞笑情节,张淑芬笑得前仰后合,李建国好奇地瞥一眼,摇摇头,嘟囔一句:“幼稚。”嘴角却也不自觉上扬。
-周末:是“协同作战”的日子。一起逛超市,李建国推车,张淑芬负责精准扫货,配合默契。一起去儿子家看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统一战线对付小魔王的调皮捣蛋。一起参加老同事的聚会,互相打趣,其乐融融。
争吵,奇迹般地消失了。不是忍让,而是没了争吵的源头。李建国不再觉得淑芬的舞蹈音乐是噪音,那是她生命的活力;张淑芬也不再觉得老李的新闻联播是催眠曲,那是他精神的寄托。他们像两条曾经激烈碰撞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各自流淌的河道,并行不悖,又在需要时自然交汇。
(六)考验与升华:病中的温情秋意渐浓时,李建国不小心着了凉,发起高烧。张淑芬二话不说,暂停了她雷打不动的广场舞排练。
她翻箱倒柜找出体温计、退烧药,像当年照顾年幼的儿子一样,守在李建国床边。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身降温,熬了软糯的小米粥,一勺勺吹凉了喂他。嘴里还忍不住唠叨:“让你多穿点不听!一把年纪了还逞强!离了我你可怎么办!”
李建国烧得迷迷糊糊,听着这熟悉的唠叨,竟觉得无比安心。他哑着嗓子说:“离了你……还真不行。”
张淑芬瞪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知道就好!赶紧好起来,别耽误我下周的比赛!”
(七)分享智慧:点亮他人的晚年病好后,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搞了个“幸福晚年经验分享会”,不知怎么,居委会主任知道了他们老两口“分家”后的和谐生活,非要请他们去讲讲。
站在小小的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几十位同龄人,李建国有点紧张。张淑芬倒是落落大方,抢过话筒:“让我家老李说,他嘴笨!我来说!”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遥控器事件”,讲起了冷战,讲起了老王的“真经”,讲起了他们现在的“分家”生活。台下时而哄堂大笑,时而陷入沉思。
“姐妹们,老哥们!”张淑芬声音洪亮,带着舞蹈教练特有的感染力,“咱都活到这把岁数了,图啥?不就图个舒心自在吗?老伴老伴,是老来伴,不是老来绊!年轻时候为了孩子、为了工作,捆在一起使劲儿。现在?该松绑啦!你有你的江湖,我有我的舞台,互相搭个台,别互相拆台!他看他的新闻,我追我的剧;他打他的太极,我跳我的舞;他吃他的面,我涮我的锅!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喊一声,立马到位!这不比天天为点鸡毛蒜皮吵得脸红脖子粗强百倍?”
她最后总结:“婚姻啊,到了咱这岁数,真不是非要变成连体婴。像两棵树,根,在地下悄悄连着;枝桠,就让它朝着各自喜欢的天空,自由伸展!这样活着,才叫一个——爽!”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建国看着身边神采飞扬的老伴,也用力鼓起掌来。他拿起话筒,只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淑芬说得对。不争,省心;不怨,舒心;不管,自在;不依赖,是体面。这,大概就是我们磕磕绊绊一辈子,到老才琢磨明白的,那点关于幸福的‘笨道理’吧。”
散场时,几个老姐妹围着张淑芬取经。李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夕阳的金辉洒在淑芬兴奋的脸上,她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像个快乐的少女。他忽然觉得,这个“各过各的”协议,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签过的,最划算、最幸福的一份合同了。
(尾声)温暖的归宿:距离中的亲密又是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客厅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庄重响起。沙发上,李建国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旁边,张淑芬戴着她的降噪耳机,平板电脑里正上演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看得入神,嘴角噙着笑。
厨房飘来淡淡的粥香,是李建国怕淑芬追剧饿了,提前用电饭煲预约好的。
窗外,万家灯火,温暖而宁静。
这,便是六十岁后,他们用“距离”换来的,最贴近彼此内心的温暖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