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围棋鼎盛时,不仅高手如云,而且各位棋手都有自己的外号:如剃刀坂田荣男、坦克藤泽朋斋、猛牛宫下秀洋、锤子大平修三(罗永浩应点赞)、电子计算机石田芳夫、天煞星(刽子手)加藤正夫,还有一位棋士的外号雅致高妙,叫棋仙,他就是杉内雅男九段。

前天,棋仙杉内雅男九段以97岁高龄,仙去。

单以年龄算,杉内雅男九段很可能是有确切记载的第二长寿棋手,第一位是吴清源。但以运动寿命算,吴清源也只能甘居棋仙之后。杉内雅男一直没有引退(即退役,日本棋手称为引退,吴清源在70岁引退),就在去世前20天,还在下正式比赛。他是最高龄对局记录、最大年龄差对局记录保持者。

2016年3月,1920年出生的杉内雅男对上2000年出生的大西龙平初段。须发皆白的老神仙VS红颜小正太,他们相差80岁。

相差八十岁的职业运动员同场竞技,恐怕只有围棋才能有这一幕。

中国人记得杉内九段,还有另一段重要因缘——杉内雅男是第一个输给中国棋手的日本九段,尽管是让先,但这一突破,令当时的中国棋界欣喜万分。

据战胜杉内雅男的陈祖德回忆,因为当时的日本围棋比中国领先太多,日本九段在中国棋手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打败日本九段始终是他的梦想,也是一直大力支持围棋事业的陈毅元帅挂在嘴边的话:祖德,什么时候能打败日本九段?!

四年前,六神磊磊专门写过一篇妙文,中日围棋差距,曾比军舰的差距还大,传遍网络,可谓流传最广的客观介绍上世纪初中期中国和日本围棋差距的文章。

60年代初,日本曾有一位名叫伊藤友惠的女棋手访华,八战八胜,把中国当时名冠一时的老先生杀了一个不亦乐乎。

而伊藤友惠的棋力照杉内雅男可差远了。杉内雅男拿过快棋名人,两次挑战本因坊未果,入选第一届名人战,虽然不是日本棋界的顶尖棋手,但排在前十名内当无争议。

日本老棋手下棋,喜欢用尽全力把棋子“啪”地打在棋盘上,所以日本管下棋又叫打棋。日本棋手的对局选,一般称为“打棋集”。

而杉内雅男下棋时姿态优雅,轻松自如,从不用力打子,和当时日本棋手的“打碁”作风,迥然相异。所以得了一个棋仙的雅号。陈祖德评价说:杉内的棋风柔软明快,轻灵飘逸,胜负清楚,好似棉花里藏刀。

1963年,杉内雅男率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陈祖德当年19岁,才华横溢,英气勃勃。

后来在擂台赛上大显身手的棋圣聂卫平回忆说:没有和陈祖德交过手的人,很难想象陈祖德在棋盘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势。

19岁的陈祖德在让先的棋份下,以一目险胜杉内九段,爆出一个大新闻。在陈祖德的自传《超越自我》中这样回忆:

杉内雅男让四子指导陈毅

得知陈祖德战胜日本九段的喜讯,周恩来总理亲自宴请围棋代表团。

周总理还谦虚地说:“我这个人有偏心,我对乒乓球重视,对围棋关心不够,今后应该多关心围棋。”这种作自我批评的大领导风范让年轻的陈祖德万分感动,激动的难以自制。

现在回看,为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周恩来总理制定了“以民促官、民间先行”的对日外交策略。围棋交流、围棋手也都是这盘外交棋局上的棋子。

杉内雅男虽然输了这盘棋,成为第一个被外国人打破金身的九段,但起到了重要而独特的作用,可谓中日文化交流的使者。

2012年,曾经风华正茂的陈祖德病逝,而杉内雅男依然在棋盘上奋战。

大家有种认识,以为下围棋的人较普通人长寿。这主要是吴清源100岁高龄给大家留下太深印象的缘故。其实,这话只对一半。

对于下棋为乐的普通人或许如此。但对于在棋盘上以性命相搏的职业棋手,未必这样。在胜负关头用脑过度,热血上涌,直灌顶梁,极其损耗健康。

围棋界的一代教父木谷实就患脑溢血。岛村俊广九段在和坂田荣男的对局中,面对坂田咄咄逼人的快刀,绞尽脑汁,苦心孤诣,突发脑溢血倒地。大平修三、加藤正夫等高手也都未享高寿。

杉内雅男能把围棋寿命维持如此之长,不仅前无古人,恐怕再无来者。

杉内雅男去世,他的夫人,现年90岁的杉内寿子接过丈夫的荣耀,成为现役最高龄棋士。

二人于1954年结婚,已度过了钻石婚纪念。夫妻能够携手在职业赛场下七十年的棋,从古至今恐怕也仅此一例。

就在两周前,九十高龄的杉内寿子差一点战胜号称电子计算机的石田芳夫九段(69岁)。那盘棋,杉内寿子下得极有气势、奔放流畅,一度呈必胜之势,只可惜年龄太大,计算力在后半盘跟不上,被超时判负。

如今杉内雅男飘然仙逝,在上面等着他的有吴清源、坂田荣男、藤泽秀行……,当然还有54年前战胜过他的陈祖德。这些带有围棋古典主义色彩的大高手,又可以在云端摆上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