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子油
在经济落后,相对自我封闭的过去,特别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家乡人饮食很少用到食用油。记得人民公社时期,一大家人,一年只能吃到一两斤油,只有逢年过节招待客人的时候才用到,平时就是一把盐,几把菜就可以应付了。油料作物除过有限的麻子以外,主要的食用油油料便是漆子。
秋末冬初,当万木树叶枯黄飘落的时候,生长在高大修长的漆树枝丫顶端的一种深绿的果实便成熟了,金黄金黄的,分外耀眼。只要无人采集,它会一直挂在孤零零的枝头,任风吹飘摇。这期间,你可用当地人打制的一种“T”字状的专用镰刀,安装上五、六米长的竹竿或木杆,爬上大树,从上部开始采集。采集时两脚踩稳粗枝,两手紧握把柄末端,对准果实,向前猛戳,果实就纷纷落到地面,等到整棵树采集完了,再爬下树,将地面上落下的果实捡拾起来,捆成大捆或装袋带回。采集时切忌损伤小枝,以免影响来年挂果的产量。
深冬采集更加方便,只需爬到树上,摇动枝干,果实就会纷纷落下。采回的果实,先摊晾三到五天,阴干后除去果梗和杂质,然后用磨子或碾子将果皮粉碎,把果皮和杂质分开存放,接着就可以榨油了。
成熟的漆子
小时候我们这儿是有油坊的。记得武神沟口的姜家院子里曾建有一家油坊。每到冬天榨油的时候,上上下下,十里八乡的人们就会蜂拥而至。我们这些小孩子出于好奇,尝尝便偷偷地跟在距离大人不远的后边去看热闹。临近油坊时,一阵阵芳香便从油坊里缓缓飘来,馋得人直流口水。依稀记得油坊里支有一口很大的锅,锅旁边放着炒好的漆子或麻籽,这些是用来榨漆油和麻油的原料。在油坊工作的大人们对孩子们向来是大方的,我们每次去了,他们总会抓一些炒过的麻子装在你的兜兜里,有些淘气的男孩子尚不知足,趁机还会偷偷进入油坊再拿些熟麻籽吃,有时候能得逞,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会被油坊的大人们逮住,挨揍一定是少不了的,但揍不过是走个样子。
晾晒后的漆子
有一天,我扛着碾过的漆子粉紧跟着挑着重担的父亲也去油坊榨油,顺着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榨油坊。走进榨油的大房子,里面热气腾腾,几位师傅正光着膀子,有的在蒸锅旁铲油糊;有的轮着油锤打楔子,嘴里喊着步调一致的号子;有的蹲在大梁旁用油瓢舀起香味扑鼻的油倒进油桶里。我只记得那根大梁特粗,直径足足一尺多,几个光着臂膀的人有节奏地喊着号子,将悬挂在空中的一根粗壮的木头对准装满油粉的木箱缝隙间所加的楔子猛击,渗出的油汁丝丝缕缕流进油桶里,太阳光照进来,热气在光线中袅袅升腾。
我们当地有个讲究,认为油坊是个极其神圣的地方,女孩子不能随便进入。所以,姐姐是没有机会去油坊的。这段经历是我对油坊最早的认识,因此我一直对油坊有种神秘感,特别是对那些榨油的师傅们,更是恭敬至极。
漆蜡油(漆油)
漆子果皮榨出的油冷却后很快就凝固了,灰黄色的,很容易保存,我们叫它“漆蜡油”,吃的时候,掰一点放进锅里,立即就融化了。但平时我们是吃不到的,只有过年或举办婚丧嫁娶的时候,我们才能吃上。用漆子油炸成的果子,金黄金黄的,很是馋人。但吃起来就没那么舒服了:一定要趁热吃,刚入口挺香的,不一会儿,口腔的上下壁就会形成一层较硬的痂,很不舒服——这是泠却后的漆蜡油粘在口腔的缘故。
加热的漆核油
再后来,经过人们多次实践发现,漆子核经过碾压后成为碎末,炒熟后也能用来榨油,而且榨出的油青黄澄亮,冷却后虽然也变稠,但不会凝固成块,吃起来和蔴油一样香气扑鼻,上下颚内壁不再有硬块结成,因此成了上等食用油。于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家乡的人们就改吃漆核油了。“漆蜡油”就成了造蜡的主要原料。不过,摊饼前用它在锅里刷一点,所摊的饼子既不会破,吃起来也香脆可人。
对漆树过敏对漆过敏的人,只要你接触到了漆树折断的枝条或撕破的漆树叶子所分泌出来的生漆,就会感到奇痒难耐,过不了几个小时或一两天,手上、脸上、嘴唇、脖子、胳膊上就会红肿起来,过不多久,就会生出密密麻麻的湿疹状的红色疹子;严重者,甚至会从内到外,满脸发肿,瘙痒难耐。不过,我们这里的人们发现:一旦有了上述症状,尽快割一把韭菜,将它揉烂,将挤出的水分涂抹在患处,如此三四次便会痊愈。如果严重一些,则用生鸡油涂抹患处,很快就会痊愈。
这不,以前在我们这里还发生过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
对漆过敏的表现
那是一九七五年冬天,村里有一户郭姓人家给儿子完婚,因为他系贫协代表,也算当时最根正苗红的家庭,经常和上级领导打交道,便邀请了当时驻扎在我们村的时任公社的书记前来赴宴,由于操办宴席时用的全部是漆油,这位同志当天晚上便满脸浮肿,紫红的皮肤上长满了小小的红豆豆,瘙痒难耐,用手一抓,血水立即渗出,他找到了这位郭姓人家,结果发现,他中毒了!立即把自家饲养的一只老母鸡捉住杀了,掏出鸡油洗净,单独装在瓶子里:然后将老母鸡熬了一小锅鸡汤,让他连吃带喝,并用生鸡油擦拭浮肿的皮肤,不几天,结果好了!感激之下,这位领导趁大学招生机,推荐了这位贫协代表的独子上了工农兵大学,后来吃上了公家饭。
漆树皮下的汁液里有毒。不怕的人你怎么接触它也不会发生什么,对漆过敏的人有时从漆树下经过,不小心也会中毒。
生漆
漆树浑身都是宝,特别是在过去的年代里,由于工业油漆非常匮乏,农村的人们在油漆家具的时候用到的大多都是从漆树身上割下来的液体,经过加工后所形成的一种熟漆,据说这种油漆所油漆过的家具,不仅光亮透明,老鼠不易啃咬,而且永久都不会褪色。因此在过去的年代里,每当春暖花开的四月到来以后,一些有经验的人们一大早便带着小小的木桶、竹管和锋利的刀子,便来到家乡的山山岭岭,寻找比较粗大的漆树,用刀片在树上每隔大约一米远的距离,就割出一个“v”字形的口子,然后将随身携带的竹管从中间劈为两片,每片的一头削成尖尖的样子,另一端削成薄薄的片儿,然后将薄薄的这一端插入漆树上割成的“v”字形的树皮底端,将小木桶接在竹片的另一端,使漆液流入木桶,等到木桶盛满了,然后用油纸密封保存。如果每棵树上开了好多个口子,那么木桶只能放在最低处的地面上,树上的几个口子就会用专门用来盛装漆液的特制工具来盛装。麻烦的是割漆的人,几乎每天都要到收割的漆树上查看,等器具盛满了之后就要卸下来,及时倒入桶中,运回家里,及时封存。
这项工作一直要持续到八月底。而炎热的三伏天则是切割油漆的最佳时期,这时候天气虽然炎热,但你只要到了山上茂密的树林里,是感觉不到炎热的蒸烤的,因为盛夏时节,漆树的水分挥发最快,阳光充足,这时割下的漆质量最好,调配加工的漆质量最好。新割的漆液呈现出灰白色或乳白色,与空气接触后很快就会变成栗壳色,干燥后变成棕色。白如雪、红如血、黑如铁是指天然漆从液态到氧化干燥、从浅色到深色,最后形成牢固漆膜的整个过程的色泽变化。
生漆是不能用来直接油漆家具的,它要经过科学的配比和加工。我小时候曾见过几位长者加工熟漆的过程,但是由于那时年龄太小,不大记得具体的配备比例和加工过程了,只记得一位老者曾让我在外地工作过的时候,让我从遥远的地方带回过十几斤桐油,他说这是配备熟漆的必要原料,当时我也没兴趣询问他配置的具体过程,不久他便去世了,但在埋葬的时候据说他的棺材是用熟漆漆过数遍的,黑光透亮,非常美观,不容易脱落,也经得起风吹日晒,比现在的化工油漆要好多了。只可惜这种手艺在我们这一代身上已经完全失传了,这是先辈们给我们留下的最大的遗憾。
漆木用材家乡的漆树不但是家乡人们重要的经济林木,也是家乡人们最好的用材树种。每当春暖花开的时节。无论是树上落下来的还是松鼠埋在土里的,只要有一粒种子,它就会在雨水充沛的季节生根发芽,长势非常快。最初的几年平均每年要长1~2尺。它从不计较生存的土壤,无论是贫瘠的沙滩,还是肥沃的土地;无论是在山间,还是在沟坎;无论是阳坡还是阴坡,它都能够茁壮成长,从不挑三拣四。
它的材质内黄外白,色泽光亮,木纹明显,耐腐蚀,是我们这里当年建房子和做家具的首选木材,更是人们除柏木之外打造棺材的首选木料。但是近几十年来,由于建房子不再用木料了,家具和棺材掏钱就可以买到现成的,所以尽管家乡的山坡上茂密的漆树分布更加广泛,但是年轻的人们早已经出去打工了,谁也不会再上山去割漆或者采伐漆树做材料了。
它们茁壮地成长着,自生自灭。没有人再对它刮目相看了,现在的人已经对它不屑一顾了。
人类是最残酷无情的动物。当他需要你的时候,把你当做心肝宝贝,恨不得全部据为己有;当他不需要你的时候,对你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真是无情至极!
备注:本文系我的长篇散文《家乡名片》之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