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爱尔兰摇滚乐队U2降临“原子之城”拉斯维加斯。
“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巡演现场，拉斯维加斯。画面人物从左到右依次为：U2乐队吉他手兼键盘手TheEdge，主唱Bono，鼓手BramvandenBerg（替补手术康复中的原鼓手LarryMullenJr.），贝斯手AdamClayton。
从U21991年专辑《AchtungBaby》中的精选歌曲，到一系列耳熟能详的经典曲目，以及触人心弦的不插电演唱，这场演出既有气势磅薄的恢弘篇章，也有极富亲近感的温情时刻。不过，对于现场的忠实U2乐迷来说，无论是歌单还是演出顺序，或许都不如亲临Bono精心打造的这座圣坛显得更为重要。
作为一位乐于即兴表演的音乐人，U2乐队主唱Bono对团队成员的感激与赞美溢于言表——主音吉他手兼键盘手TheEdge、贝斯手AdamClayton，还有原U2鼓手LarryMullenJr.的替补、来自荷兰的鼓手BramvandenBerg。原鼓手LarryMullenJr.因病尚处于手术康复中，也让这个夜晚成为了45年来其首次缺席的乐队演出。此外，Bono还向本场演出的合作艺术家，以及受邀观看演出的业界嘉宾表达了感谢——一份包括PaulMcCartney爵士、DrDre、SnoopDogg等在内的巨星名单。
上：“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巡演现场MSGSphere场馆外立面屏幕画面渲染图
下：MSGSphere早期渲染图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毫无疑问，拉斯维加斯是全球重量级的娱乐之都。在其地位的竞争与维系中，由麦迪逊广场花园体育公司（theMadisonSquareGardenSportsCorp）注资23亿美元开发的场馆“Sphere”（正式名称为“威尼斯人酒店球体馆”，theSphereattheVenetianResort）可以说是一座里程碑。这座能够容纳18600位观众的建筑由PopulousArchitects建筑事务所操刀设计，是其所属地产开发计划中一系列新一代全球场馆中的首个落成项目（第二座计划落址伦敦斯特拉特福区，目前进度暂缓）。
“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巡演现场，拉斯维加斯，2023年9月29日。在对于场馆内不同影音系统的充分运用中，整个现场以超凡的沉浸式体验让观众与歌曲之间建立了更为私密而感性的连结。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在最初与WillieWilliams，以及英国艺术家、舞台布景设计师EsDevlin和U2乐队贝斯手AdamClayton探讨这场演出舞美设计的起点与演变时，我们只看到了演出的静态效果图，而整场演出的成功落地，则佐证了创意与技术团队在美学与技术层面上所实现的前所未有的突破——在对于场馆内不同影音系统的充分运用中，让观众与歌曲之间建立了更为私密而感性的连结。
自1980年代起至今，如果说U2一度以一场场震撼人心的现场演出开拓了现代体育馆摇滚乐现场模式，那么此次的“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则更进一步，再次重塑了现有规则。
“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巡演现场，拉斯维加斯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这是整个世界前所未见的奇景。”Williams在演出当晚前的最后筹备阶段对我们说道。想到演出落地背后所涉及的人力团队调配及庞杂的机械组件，他又补充道：“它得由艺术、技术与沟通技巧来交汇实现。”
©U2
U2“TheJoshuaTree”巡演现场，2017年。
舞台视觉设计致敬了1987年的原版巡演。
©WillieWilliamsLightMediaWorks
“说实话，”Williams坦白，“我在接到提案时并不兴奋。”乐队主唱Bono最先听说了Sphere即将落成的消息——场馆能够提供在《AchtungBaby》专辑发行30周年之际为其打造专属舞台的可能性，再加上后疫情时代为巡回演出的复杂机制带来了诸多不便，这个计划就此诞生。尽管如此，U2团队仍然面临着建筑未能按时落成的问题，并且场馆在10月6日就要为DarrenAronofsky执导的沉浸式电影作品《PostcardFromEarth》承办首映活动。这场演出的筹备，可以说是始于未知。
不过，这似乎也与乐队潜心耕耘的创作精神有所契合。“多年来，技术潮起潮落，”Williams表示，“但U2始终保持着开拓性的眼光——不断开拓前人未曾设想过的空间。”通往Sphere舞台的这条道路不仅漫长，且挑战遍布。“直到今年二月，Edge才认定我们找到了完美的方案。”Williams回忆道，创意团队最初的困扰在于——场馆形状本身既是一种限制（整个结构没有“角”），又是一幅可供自由发挥的白色画布。
MSGSphere的内部结构。被工作人员称为“mohawk”的钢铁中心支架，支撑起这座沉浸式娱乐场馆的内部显示器，这也是世界上分辨率最高的LED屏幕。
©MSGEntertainment
Sphere的外立面由高90米的球形外壳构成，外覆LED屏。其内部是倾斜角度陡峭的观众席，中心舞台被环绕式屏幕包围。作为世界上最大的LED屏，它由2亿6843万5456像素组成，相当于72台高清电视。正如新闻资料所述，“为Sphere制作的每一分钟内容相当于一小时流媒体电视内容”。
“演出涉及的数据量之大令人难以置信，”Williams证实了以上说法，“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以12K屏幕分辨率的标准制作内容（Aronofsky的电影是16K），每一帧动画大约需要15分钟的渲染时间。”这与1997年“PopMart”巡演时Williams及其团队负责的50米跨舞台宽屏已是天差地别，而那是彼时世界上最大的LED屏。
Sphere的外立面由高90米的球形外壳构成，外覆LED屏。©MSGEntertainment
MarkFisher（左，1947-2013）与Bono（右）在演出彩排现场。MarkFisher作为传奇舞台设计师与建筑师，生前一度为TheRollingStones、PinkFloyd等乐队操刀舞台设计。
音乐制作人、环境音乐大师BrianEno（右一）与U2一同录制《TheUnforgettableFire》，1984年，斯兰城堡，爱尔兰。
而在“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的制作过程中，这个合作名单亦得到了进一步扩充。电影视觉特效公司工业光魔（IndustrialLightandMagic）负责了其中的部分内容，BrianEno再次回归团队，艺术家MarcoBrambilla和JohnGerrard都创作了影像装置，此外，还有来自EsDevlin的委任作品。
面对拉斯维加斯的这场演出，乐队采取了一以贯之的态度。作为一张历久弥新的专辑，《AchtungBaby》标志着U2的转型，以及乐队对新型影音技术探索的开端。从柏林墙的倒塌、第一次海湾战争，到信息时代的崛起，它记录并定义了媒体过载、全球动荡的第一个十年。
U2《AchtungBaby》©U2
中下：“ZooTV”巡演现场悬挂的Trabants轿车与四散的屏幕。彼时的舞台视觉预示着未来信息过载的新媒体时代。©WillieWilliamsLightMediaWorks
在这个环节，实体舞台自身便是亮点：它是BrianEno最早在伦敦PaulStolper画廊展出的唱片机作品的放大版本，可以呈现出独特的灯光变幻。“这个概念起初是被当作玩笑提出来的，但我们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个绝佳的创意。”Williams回忆道。正如BrianEno的原版作品一样，唱片机舞台能够通过算法生成不断幻化的“色彩景观”。
实体舞台以音乐制作人、环境音乐大师BrianEno最早在伦敦PaulStolper画廊展出的唱片机作品为蓝本，通过算法生成不断幻化的“色彩景观”。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BrianEno于PaulStolper画廊发布的变色荧光黑胶唱片机
2021年
©艺术家及PaulStolper画廊
与此同时，WillieWilliams也向我们讲述了他在把握场馆空间尺度时所遇到的困难。他指出，“观看那么庞大的图像实际上是一件容易带来疲劳感的事”。因此，团队在演唱会中场时间段设置了半不插电演出（乐队亦计划在驻演期间不断更新中场歌单），以此为观众提供短暂的休息时间。而此时，BrianEno设计的巨型唱机转盘舞台便起到了关键作用——它使屏幕色彩伴随音乐发生微妙的变化：巨幅屏幕的亮度在这一环节被调低，仅为身处球体场馆顶层的听众放大表演者的身影。
演出的开场曲目是专辑《AchtungBaby》中的首支歌曲《ZooNation》，整座场馆亦由高耸的庙宇幻化为铺天盖地的图像拼贴——EsDevlin告诉我们，这一设计意在转移观众的注意力，让接下来的演出更加令人惊喜。她表示，“有趣之处在于其‘物质性’，那是一种不似像素那般善变的特质。”
演出现场令人目不暇接的视觉拼贴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而演出的最后部分，亦充分演绎了U2最具共鸣的曲目——同样出自Devlin之手的作品《内华达方舟》（NevadaArk）构成了最后一组歌曲《WheretheStreetsHaveNoName》《WithorWithoutYou》和《BeautifulDay》的背景。那是球体场馆内的另一个巨大球体，高悬、摇摆于观众席上方，展现出由鸟、兽、虫、鱼组成的万花筒式全景。这是一份内华达州濒危物种的动画目录，图像复杂到令人目不暇接。而观众离场时，这一景象也在Sphere的外立面再次出现。
演出现场，舞台背景为EsDevlin受邀创作的《内华达方舟》，内容庞杂的画面描绘了一份内华达州濒危物种的动画目录。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演出现场《内华达方舟》画面细节
“Es为演出落幕特别创作了数件精彩作品，JohnGerrard和工业光魔也都创作了作品，”Williams说道，“这座建筑就是我们手中的创意画布，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充分地使用它。演出所呈现的效果不仅像烟花那样绚烂，而且传递了爆炸性的能量。”意大利电影导演MarcoBrambilla用文化记忆为《EvenBetterThantheRealThing》打造了流光溢彩的背景，又以JennyHolzer般的宣言式字体排版和滚动数字搭配《TheFly》。舞台上既有艺术家JohnGerrard颇具史诗感的“旗帜”（Flag）系列作品的引用，还有表演最新单曲《AtomicCity》时电影视觉特效公司工业光魔对拉斯维加斯天际线的解构。
U2《TheFly》的舞台视觉由意大利电影导演MarcoBrambilla打造，其中的部分元素来自乐队1993年的“ZooTV”巡演现场。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Sphere的影像潜力似乎在此得到了全然的释放。“不尽全力就太不礼貌了，”Williams笑道，“尽管就连最简单的图像也可以在这里收获出色的效果、改变整个空间的形状。”
爱尔兰艺术家JohnGerrard的“旗帜”（Flag）系列作品出现在舞台背景中，成为整场演出中的重要亮点。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JohnGerrard《WesternFlag》，2017年
©JohnGerrard
对于U2乐队成员自身而言，这场演出提供了一个巩固并拓展创意合作的机会。“我们想要寻找一种纪念、庆祝《AchtungBaby》的方式。”乐队贝斯手AdamClayton在采访中如是说。
Clayton在1976年与校友PaulHewson（即Bono）、DavidEvans（即TheEdge）和LarryMullenJr.共同创立了这支乐队。“‘ZooTV’预言了真人秀、假新闻、社交媒体的到来。Bono听说了拉斯维加斯这个拥有20000席座位的新场馆，并得知这里拥有定制音响系统，以及能够为所有观众带来近虚拟现实体验的、无与伦比的巨幅屏幕。在后疫情时代，这种无需每晚奔波的演出安排很吸引我们。”
乐队及创意团队成员在拉斯维加斯集合后，便开始着手让这座建筑焕发生机。“我们已经拥有了沉浸式体验演示，但在能够进入建筑前，我们还有大约8个月的预制工作要做。”Clayton补充道，他指出Sphere的定制音响系统也催生了一系列挑战。“你不需要很大的音量，”他进一步解释道，“在普通的大型场馆内，表演手法要宽泛得多。而在这里，你几乎能够听到乐手们脑海里的思考，我发现自己必须得全神贯注才行，但这也让我们乐队带来了更好的表演。”Clayton承认这是一场实验，但绝对值得。“这是一种新的音乐体验方式，对于年轻粉丝来说尤其如此。”
在EsDevlin看来，这场摇滚演出好比一场盛大的仪式。今年是她与U2乐队合作的第十年——他们的首次合作始于2015年的“Innocence+Experience”巡演（筹备在2013年开始）。Devlin的作品形式多样，包括纯粹的波普景观、大地艺术、雕塑、装置（包括2022年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的《ComeHomeAgain》）、时尚设计与舞台戏剧。在这次合作中，她亟需达成的首要目标之一，就是将Sphere展现在世界舞台上。“揭幕一座建筑是一个让人倍感荣幸的机会，”她认为，“这也是很神圣的一件事。”（采访过后的下一周，她便飞往曼彻斯特，负责一件作品在OMA建筑事务所操刀的公共建筑FactoryInternational中的落地。）
图1、2、3：U2“Innocence+Experience”巡演现场，2015年。EsDevlin打造了一组由悬浮在空中的屏幕与长廊所连接的A（主）、B（副）舞台。©EsDevlin
图4：U2“ExperienceInnocence”巡演现场，2018年。在EsDevlin2015年的舞台设计基础上，WillieWilliams增加了增强现实技术（AI）的运用。©WillieWilliamsLightMediaWorks
在演出前的长线筹备过程中，Devlin及其创意团队——“一个关系极其紧密的团队”——开始从构思视觉概念入手来打造空间。Devlin坦言她对Sphere的了解更为全面，因为“几乎每个来自英国和美国的创意团队都受邀去参观了场馆——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空间绞尽脑汁”。最终方案旨在将观众带入一场物质与光影的探索之旅，呈现屏幕所能实现的极致效果。
“乐队对我的信任程度令人难以置信，”WillieWilliams亦承认，“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在完成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项目……同时还要参与三足赛跑障碍赛！”纵使路径和目标有些“非传统”，与U2的持续合作关系为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创造力。“这是别人的屏幕，在我们之后还会有无数人在此呈现作品。我只是习惯了从硬件开始入手，”他补充说，“观察人们如何对这种独特的（空间）情境作出应对也是一种学习过程——是游走在私密与宏大叙事之间的回旋舞步。”
除却JohnGerrard的新版“旗帜”作品与Devlin的《内华达方舟》，Brambilla“轻佻而媚俗”的作品《特大号》（KingSize）成为了歌曲《EvenBetterThantheRealThing》的舞台背景，这件作品演化自一个用人工智能生成“猫王”ElvisPresley的增强现实项目，猫王也是一位与拉斯维加斯渊源颇深的巨星。
上：演出现场，MarcoBrambilla的作品《特大号》作为歌曲《EvenBetterThantheRealThing》的舞台背景
下：MarcoBrambilla《特大号》（局部）
©StufishEntertainmentArchitects
“就某种意义而言，Elvis的命运映射着美国的兴衰。”Clayton沉思道，随后补充说，如果整场演出有一个贯穿始末的主题，那就是消费经济与气候变化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是显而易见的表层主题，”Clayton说道，“但演出涉及的作品和参与其中的艺术家织就了一种突显群体性的叙事。我们都是问题的一部分，但也同样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Sphere自身的设计可以被解读为后资本主义时代“全景监狱”的象征，一块同时投射出人类希望与恐惧的屏幕。Devlin对创造场地和演出所消耗的资源持乐观态度，她认为可持续性同样关乎那种珍贵的空间与仪式的存续：“我想延续那种人群聚集、一起歌唱的生活传统。”在她看来，艺术家是情绪共感体验和仪式的传导者。那么，Sphere是一座现代大教堂吗？——“我可以预见那种每周相聚的社区传统的回归，”她说道，“这种传统对我们而言就像空气一样重要。这种需求很紧迫。”
“U2:UVAchtungBabyLiveatSphere”巡演现场，拉斯维加斯
同时，这场演出是否也意味着娱乐产业新一轮技术竞赛的开始？可以肯定的是，对于Sphere这样奢靡到惊世骇俗的场馆而言，拉斯维加斯的确是其最佳落脚点。但这样的场馆对舞美设计的要求无疑更高，亦并非所有表演者都可以轻松掌控的舞台。纵览拉斯维加斯主干道，你会看到许多新老艺人的演出——譬如Adele、KatyPerry、LadyGaga，乃至RodStewart等人——他们都想为自己的履历增添一些“罪恶之城”的趣味痕迹。但作为现代体育馆摇滚音乐会模式的开创者，U2无疑在Sphere将表演艺术提升至了全新的高度。
当我们询问Clayton，乐队曾否停下脚步思考其文化影响时，他答道——“会。我们身边总是有无比投入的创意人才。例如，BrianEno从《TheUnforgettableFire》起对我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们非常信任我们的创意团队。我可以很高兴地说：所有的冒险与赌注，都收获了回报。”
撰文：JonathanBell
翻译：saltypink
编排：Tianhui
WillieWilliamsLightMediaWorks
以及MSGEntertain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