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思绪杂乱,不知从何说起,她从1920年代走来,经历了童养媳时期被恶婆婆磋磨,不干完活就不给饭吃的岁月,爷爷不顾全家反对去参军,她一个人照料家事,后来爷爷负伤归来,他们养育了四个子女,到近些年婆与我妈之间的婆媳矛盾,我妈总埋怨婆年轻时没有帮忙带孙子孙女,而是去带外孙,老了带不动了就回来养老,她内心很不平衡,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都记得啊,每年农忙婆要回来帮忙干农活,晒成酱色,满背痱子,每晚睡觉前我要帮她擦药,我现在都记得帮她擦药时,手指摩挲到她背上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的小疙瘩粗糙的感觉。

大伯母因为这事挑拨离间,说婆每次去城里养得白白胖胖,又回村里干活,累得又黑又瘦皮包骨,然后又去城里养胖,每次都这样循环往复。

而婆这边抱怨我妈的某个妹妹,一点没有边界感,经常来家里拿这样拿那样,当自己家一样随意。婆前几年还扛起锄头挖排水沟,挥汗如雨,她幺儿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家业被人移山填海,能不气吗!每次那妹妹来,临走时婆都要去看看她带走了什么,某次人家晚上走,婆摸黑去看我妈送行,我妈数落她:“别个来的时候提那一大包你没看见啊!出来也不打个电筒,绊倒背时!”其实妈的姐妹之间也是礼尚往来的,但是偏见缠住了人就无法克服,它成了人本身的一部分,无论证据、常识、理性都拿偏见毫无办法,偏见是盗贼,偷走人心中的柔软,竖起一座座难以翻越的珠穆朗玛。

一分钟的和解,抵得过一辈子的仇恨,我尝试过多次劝妈换位思考,我跟她讲:“婆精神很好,生活能自理,还能帮忙干活,不管她干得如何你都不要去埋怨,没躺在床上要你们端屎端尿伺候就很不错了……”可她反应很激烈:“你没跟她长期一起生活,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恶!火没落你身上,你说话当然轻松……”然后列举出婆的种种罪状,罢了,各人的业力各人造,自己的果报自己扛。

想起来前几天我看监控,正好看到她颤颤巍巍在院子里散步,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一直到她走进屋里看不见为止,我想那大概是她这一生最后一次被我看到在地面自由行走的画面,想起来就心如刀割。

外公外婆和爷爷去世时,我都没有回去参加葬礼,每次想起来我都以路途遥远,他们活着时我从未在身边照顾,他们应该由他们的儿女在身边尽孝,而我作为孙女外孙女,轮不到我上场,去世后我去参加葬礼也毫无意义为由自我开解,常年在外生活,对亲缘关系变得冷漠。

可是这次不一样,想起来童年几乎所有的衣服、玩具、糖果、项链都是婆带回来的,虽然是旧衣服,可是材料比村里的娃们穿的强很多,样式在镇上也是鼎鼎好的时髦,我到现在也总梦到跑去婆的衣柜里翻衣服穿,梦里,婆的衣柜里有全世界最漂亮的衣裙。

有一次婆带回来的稀罕糖果,弟弟要争夺更多,被爸爸一巴掌打晕躺倒在地,鼻血流到地上一个凹陷的土坑,足足有一碗,妈差点当场撕了爸爸。

就连一个坏掉的瓷盆底子,她都想到可以给我们当玩具,用电工胶把边缘裹了一层又一层,带回来当飞盘,可是有一次被弟弟扔过来的时候削在我脚趾头上,砍出一个大口子,后来再也没有玩那飞盘。

她每次回来也是跟我一起睡在一张床,有一年养了一只白猫,不管如何防护,晚上它总有办法溜到床上跟我一起睡,那次婆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坐起来就看见铺盖上面圆溜溜探照灯似的一双眼睛,她大吼一声:“嘿这个死猫儿,你有跳蚤!滚下去!”把我吓醒,只见猫闪电般蹿下床的身影。

某天睡得正香,被一巴掌拍到脚后跟,“死女子脚都不洗就上床!”她怒吼,“我洗了的啊!”抬起脚来看,两只脚后跟都有绿油油一大块,原来是白天坐在淘红薯的水池边踢水玩,脚后跟在石头水池边蹭到青苔没洗干净。

我在屋后荒地播种兔子爱吃的野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野草长高可以放兔子去啃,可是有一天放学回家,地皮都不见一层,她说应该门前三包,那么高的草也不怕长蛇!

我春天拔回家精心伺候的野菊花苗种在院坝边的乱石堆里,每天的洗脸水洗脚水都到去浇花,眼看着秋天到了花苞满枝头,某天回家地皮又不见一层,她说弄那么些野草回来干啥子,整都整不绝……

所有那些当时喜悦的事,气得跳脚的事,现在回忆起来都是有趣的小故事。

爸爸说镇上也有好几个摔倒的老人,没几个月就都去世了,一想到她极大可能将要躺在床上度过余生,回忆的思绪杂乱无章,像闪烁着雪花点的黑白老电影一遍遍在眼前无序播放,如铺天盖地的网将我紧紧罩住,密不透风,令人窒息,心中抑制不住地难过,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还是止不住。

弟弟连夜从成都赶回去,半夜才到家,次日一早带婆去县里治疗,由于不能做切开皮肤,给骨头打钢钉接骨的手术,只能把骨头正位,然后绑石膏慢慢恢复,股骨头那里要经常活动没办法固定,只能慢慢将养,做好清洁,经常帮她翻身,防止长褥疮,休养得好的话,以后应该还能下地走路。

难道晚年一定要这样凄凉吗?婆刚出生的时候,曾经也是她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呀,我们怎么就不能做到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老人呢?一想到她痛入骨髓,我甚至恶劣的想,不如早点去世也好少受点罪,我为自己这么卑鄙的想法感到可耻。

整理完思绪,一幅幅回忆的画面飞速陷入漏斗形的旋涡逐渐远去,我们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过完平凡的一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走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一个打扮光鲜的人,或许他正经历一言难尽的烦恼,遭遇无法弥补的遗憾。世事茫茫,年华有限,算来何须奔波?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无数,得失难量。

早安,今早体重112.7斤,腰围72厘米,昨日运动量16020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