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有七情六欲,仙者有否,或其不知。
应桥终于高居九重天上,却始终不知那人心思。他总觉自己才是陷得最深的那人,爱而不得,怨亦相深。
那人是否也像自己如今这般高居云端之上,俯瞰众生如蝼蚁,对其赤诚之心无感,无喜,亦无悲。他曾渴求她的垂怜回应,可终是不得,一念生怨,他甚至恶毒的希望,若是有朝一日能那人也尝尝此番痛苦不得解,深陷泥沼而终不出,用乞求的目光望向自己该多好,让她也经历自己曾经的狼狈不堪。
然而凡尘皆散缘尽之时,他方才明白,那用情至诚至深之人,却非是他
1、
暗中跟随飞云的密探回报应桥,说是丞相今日又在长林戏园品酒听戏,如今醉得不省人事,刚被人抬回宫里。
应桥闻言猛地将手中折子掷在地上,声间冷冷道:“朕去瞧瞧丞相如何了。”
书案上弹効丞相的奏折堆得比山还高,宫人们知道皇帝此时正在气头上,个个垂头佝背不敢多言。
庆桥当年特地为飞云在宫里修建了极尽奢华的缥缈阁,专供她起居。他走进殿门,看那人正半倚床头,断续续地唱着戏文,在看到应桥时,她碎眼朦胧地勾唇一笑,并未起身。
应桥俯视着她,沉默良久,终究忍下了怒气。他抬手摸了摸飞云的脸,沉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飞云不接话,却笑道:“你终是长大了。”
她突然起身,想够桌上的茶盏,却不小心抬手打翻了烛台,火苗顺着纱幔迅速蔓延。
火光里飞云的面容近乎妖治,应桥没有叫人退后了一步,就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飞云只轻轻抬手一挥,所有的火光便瞬间消失不见了。
应桥想起第一次见到飞云,也是在这样的火光里,那一年他十二岁。他那野心勃勃、手握重权的叔父兴王觉得他这太子太过碍眼,先帝刚刚驾崩便想假借走水斩草除根。
那时的他年幼根基不稳,兴王把持朝政,所有人都以为应桥必死无疑。
直到飞云突然出现。
应桥掩去眼中的恐惧,看到仙子般的人就那般出现在滔天的火光里,他惊诧一瞬,便立刻恢复如常。那时的他明明还是个少年,可目中却盛满千帆过尽后的沉寂。
飞云随手一拂,应桥满身的灼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应桥仰起头看着她,眼里泛起了希异的光亮,“你是神仙对吗?”
“你可以帮我吗?”他踉跄地爬起身向前,紧紧地攥着飞云的手,“只要你帮我,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飞云摸着他的头笑了笑,眼前小小的少年眼里是强压着恐惧的镇定,仿佛依旧在努力维持着自己太子的体面。
她在凡间游历多年,仅仅只是听闻宫变,过来凑个热闹,没承想会遇到这样的情景,她偏过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应桥终于听到了她的回答。
她说:“好啊。”
这一声看似心血来潮的“好”,将她在这中留了整整十五年。
从此,她一个九天仙子,便成了凡间的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呕心沥血地为应桥铺就帝王路,而死里逃生的应桥,也终于在飞云的辅佐下,坐稳了他的皇位。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帝王已近而立之年,性情偏执冷漠,他所求的权力已经得到,却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飞云。
可偏偏他从来掌控不得飞云,她似乎什么都不看重,有大臣觉得她是妖臣惑主,弹核她的奏折日日都有,她却根本不放在心上。整日里喝酒听戏,言语了了,俨然全无心肝。
2、
半个月后,丞相飞云当朝上书,说皇帝即位已久却无国母,是时候纳妃立后了。应桥当庭震怒,红着眼摔了手边能摔的所有东西,却对着丞相毫不避讳的脸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是无数朝臣早已上奏过的事情,却都被应桥压下不提,可这一次应桥震怒过后,却不知为何突然想通了,命人广选佳人,充盈后宫,最后立了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刘茂之妹刘雅诗为后。
飞云虽为臣子,却是唯一住在宫里的臣子,这也正是经年臣子弹劾的缘由之一。
她歪躺在应桥的矮榻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皇帝,正慢条斯理地剥核桃。他知道飞云独爱新鲜的核桃,这么多年一直未变。
飞云接过皇帝剥好的核桃仁,漫不经心地道:“你如今都成婚了,大晚上的不去后妃的寝宫把我叫来做什么?”
皇帝的神情带了几分阴骘,冷声说道:“不过是你想让我立后罢了,哪一次不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飞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仿佛在逗只闹脾气的小狗。
应桥闭了闭眼:“有时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做,你当真一点儿都不在意?”
飞云别过脸看向应桥剥好的那盘核桃仁,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你我只不过萍水相逢,当年见你年幼有难帮你一把罢了。我活得实在长久,也确是无聊,你娶妻生子,本就和我无关,哪里谈得在不在意。”
“无关?”
应桥低声笑了起来,“是谁当年为我屠尽满朝逆贼?是谁为我担了弑亲的骂名,是谁终日教我帝王之道,助我平定天下?”
“你如今已近而立之年,怎还这般善想。不过经你一提,想想如今你的皇位稳固,你也不再需要我这丞相了,是时候我也该走了。”
飞云站起身,将核桃仁倒进自己的袖笼口袋中,慢悠悠地向外走,“南疆汤因王野心勃勃,刘茂是朝中难得的将帅之才,你日后要倚仗他的地方不少呢,去看看她妺妺吧,如今她是你的皇后。”
应桥摊开手心,手中是一粒黑色药丸。
他默默地坐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夜深时,醉得一塌糊涂的飞云才又被宫人给抬了回来。
飞云口中依旧在低声唱着戏文,这是长林戏园那名角一直唱的,是个让京城闺阁贵妇都夜夜梦见为之一掷千金的名角。
他问将飞云抬回来的宫人她的情况,宫人怯怯回道:“大人听戏从来都只听那高玉主唱的《望云赋》,也不知道大人为何每回去了都点这支曲让那高玉主唱。”
应桥挥退了下人,亲自为飞云倒了杯解酒茶,递了粒药丸给她,:“这是醒酒的”
飞云半睁着眼,眼角泛着水光,长发如泼墨氤氲开来,有月光从窗外透过,映在她的面容上,绝艳秀丽得让应桥无法挪开眼。
她有些恍惚,拍了拍萧镇远的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不要恨我,飞云。”
应桥拿起茶杯将药丸喂给了她,轻声道,“我宁可毀了你,也不会放你走。”
飞云并未听清应桥在说什么,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道:“我还没当过皇后呢。”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应桥怔住。
飞云突然伸手搂住了应桥的脖颈,带着浓浓的醉意声:“怎么就让别人占了去呢。”
应桥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你想当皇后吗?”
“算了,还是娶一个可以照顾你的人吧。”飞云却又松开他,笑得开心,眼角却有了泪,“将来我走了,你也能顺遂安乐,这才是属于你的人生。”
3、
飞云从那日酒醉后,终于消停了几日,她没再去喝酒听戏,而是整日在城外溜达,终于在一片桃林里揪出了做贼心虚的重缘星君:“你整日总盯着我做什么?你让应桥那傻小子给我吃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重缘星君转身想跑,却被飞云一把拽住了衣领。
“能封我仙力的东西,肯定是仙家的东西,除了你谁会这么大费周章?”
“应桥背着你寻找各种能留你的法子,我那日装作得道高人去找他,也告诉了他这是什么东西,他不是也不犹豫地骗你吃了吗?”
重缘星君道,“你一心辅佐他,为他改天命,仙家手染了凡人血,你明明知道是什么后果,可他又是如何对你的?”
飞云不答话,似乎并不在意。
重缘星君収了口气,道:“封你一段日子的仙力也好,省得你再胡闹。”
“我知道你担心我。”飞云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回去吧,我自己心里有数。”
回到宫中后,飞云面对应桥的试探,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压根儿就没察觉到。
可她却开始像交代后事般交代应桥,告诉他哪些人是真心效忠于他,又有哪些人心有暗鬼,要防着谁,重用谁,如何防,如何用。
应桥静静听着:“我已经临朝多年了,飞云,我都懂。”
飞云蓦然止住,看着应桥放在案几上的手,手掌宽厚有力,指节纤长分明,的确不再是那个羸弱的少年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
应桥脸上带着一点儿笑意,这笑意却并未到眼底,“飞云,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
飞云没有说话,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晚上的时候,皇后突然下旨召见飞云。
应桥自立后之后,并未去过皇后那里,又整日待在飞云的缥缈阁里,刘雅诗是刘茂的亲妹妹,陛下亲封的皇后,她自然忍不下这口气。
飞云大概能猜到皇后召见她是为何,却未曾想到这一去,竟然挨了板子。
理由便是飞云以下犯上,见面不跪,对皇后大不敬。仙力被封的飞云实实在在地挨了三十大板,几乎丢了半条命。
等应桥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飞云带着一身伤,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她总穿着的那身绿珞锦缎绣衣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
皇后徐徐行礼,端庄华贵,眼角泛红,七分委屈、三分嗔怒。
庆桥却并未看她,他浑身都在发抖。
世人都说当今圣上铁血狠厉,是个只重国事的无情人。此刻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跪了下去。
皇后变了脸色,所有人慌张地跟着应桥一起跪了下去。
“飞云”
应桥轻轻地碰了碰飞云的脸颊,有些手足无措,完全不似平日沉稳的模样。
飞云勉强睁开眼冲他笑了笑,“没事儿,别哭“
宫人们恐惧地伏低了身子,没有人敢看向皇帝。皇后的脸上亳无血色,蔻丹染就的指甲被她生生折断。
她从小便仰慕应桥,更了解他的为人,当年先帝驾崩,臣子叛乱,应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而如今她只不过给了飞云一点儿不算教训的教训,皇帝的脸上竟然有泪。
“不许废后,听到没有,叫太医过来。”
飞云示意应桥离她近些,苦笑道,“让你胡乱给我吃东西,现在好了,三十大板我都挨不过。”
应桥猛地站起身,她竟然知道,她果然知道。
”你“
“行了。”
飞云的声音有些虚弱,偏头对宫人冷冷道,“今天的事情,你们看到了也当没看到,若是透漏出去,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飞云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仙人,可她偏偏比别的神仙更倒霉。成仙至今,她已经受过了两次天遺。雷电落在身上的感觉,当真是痛不欲生。
飞云闲散惯了,还总生事端,好友重缘星君劝她别再瞎胡闹,却也管不住她。
她喜酒,好玩乐,明明该做个纨绔子弟,却偏偏是个神仙。
如今混迹人间,竟然连人间的刑罚也体验了回,若不是实在太痛,她几乎有些想笑。
4、
飞云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见好,应桥每日来看她,她的第一句话都是询问皇后的近况。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倚仗刘茂。所以不能废了他妹妹。可你是我的底线,飞云,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飞云抬腿踢了踢应桥,“去给我剥点儿核桃。”
应桥起身坐在一旁,亲手为飞云剥去核桃上的褐衣,听她慢悠悠地道:“等平了南疆的战乱,你便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现在不行。”
“到时候我想做什么都行?”应桥慢慢地走近床边,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提前做一点儿吧。”他俯身在云澜的额间亲了亲,又亲了亲她的鼻尖儿,然后继续向下。
“你”飞云的话说了半截便被堵住,应桥的亲昒炙热而强势,容不得飞云半点儿反抗。
“够了。”飞云偏过了头,应桥粗重的喘息在她耳边,她道,“假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你是皇帝,你也未必能护住我,就像这三十大板。”
应桥停下了动作。
“我该走了。”飞云看着他的眼,道,“以后的日子,你好好保重。”
应桥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窗外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屋内静寂无声,他看着飞云,没有说话。
昔年的那声漫天大火里,这人曾牵住了他的手,走在他的前面,为他用血铺出了一条帝王路。
不属于人间的九天仙人,他无论如何也求之不得的唯一,难以企及,不可奢望。
爱之深,恨之切。是她走进他的生命,融进他的骨血,又是她无所谓地看着他的心意,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
十五年时光浸染出的感情,飞云说放就放,这刻应桥几乎觉得自己是恨她的。
应桥起身离开了缥缈阁,他前脚刚走,宫内的禁卫军便来了,重重把守,当真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飞云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点儿点儿地笑出泪来。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经受天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天雷滚滚而来,她避无可避。
当日她已心死,倒也半分不惧,天雷的剧痛甚至不敌她心中之痛的万分之一。
第二次的天谴,她受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那痛与她的心中欢喜相比不值一提。重缘问她究竟值不值得,她却一笑置之硬是忍了浑身的剧痛,在第二日清晨,便又是那个醉生梦死、游戏人间的飞云。
她知道应桥爱她入骨,可她更知道,从一开始,这爱就注定有始无终。
5、
大夏没有丞相已经五年。
五年的时间,应桥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铁血皇帝,他善于权术,征占杀伐,扩充疆土,大夏在他的手里成为了一个盛世王朝。
当年飞云在重兵把守下赫然消失,皇帝以举国之力找了她两年,某天似乎突然想通了,不再寻找,也不准人提起,只是开始着人遍访高人,寻找长生不老的求仙之路。
没有人知道丞相去了哪里。
天上ー天,人间一年。”
飞云将手中的桃花醉斟了满杯,道,“我若是在天上过上百日,人间便也没有应桥了。
重缘星君皱眉道:“所以何不放下?”
飞云笑道:“何来的放下?我本就从未拥有。”
她看过应桥的命数,他本该天折在十二岁那年的夜里,然而飞云不仅护住了他,还扶他坐稳了江山。早天的亡魂成了如今的九五之尊,飞云心里清楚,逆了天命,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离他远些,不再去影响他原本的生活,或许能不波及到他。
她伸手剥核桃,却被核桃染污了手,黑乎乎的片,很是难看。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给她剥核桃吃,那是一个名叫江玉的书生,勤恳本分,和应桥并不像。
不过萍水相逢,夜里的山路上,书生偏要护着飞云出山。
他说对人生的指望也就是当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娶一个贤惠的媳妇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飞云嘲笑道:“你这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过得这么无趣,有什么意思?”
谁知江玉正色道:“谁这一辈子不是短短几十年,能吃饱穿暖,和爱人相守,哪里会无趣呢。”
江玉一定要让飞云在家里吃顿饭再走,他端了碟核桃,挨个敲开剥皮,放进另一个盘子里,递给飞云,“虽然在下家中并不富裕,但多养活姑娘一个,也是没问题的。姑娘不如就留在我家吧?”
飞云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吃,江玉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剥,那日天气晴暖,院里的母鸡咕咕地叫,江玉傻乎乎地看着她笑:“你喜欢吃核桃啊?现在正是新鲜核桃下市的季节,我家里有很多核桃树,以后都给你吃。”
很久以后飞云又提起这件事儿,问他为何如此待她,江玉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惊鸿一瞥见倾心,哪有那么多缘由呢?”
飞云在江玉家中住了很久,柴米油盐,洗衣煮饭,活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成婚,祭拜天地,倾心相守。在很长的段时间里,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恍惚坠入这红尘万丈,不再回头。
江玉志在考取功名,却接连两年遇到科场舞弊之事,飞云看不过眼,本想匡扶正义却失手害死了本该中举的文曲星。
重缘星君告诉他,十日后天便会落在她的头上。
天上十日地上十年,飞云依旧记得十年后的那天,她算准了时间等着天雷,在乌云开始密布的时候自己悄悄地躲在了后山,她看到雷电越来越近,也听到江玉喊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从未那么惊慌失措过,在那一瞬间,她茫然地看着他扑过来将自己护在身下,一道天雷,凡人之躯便灰飞烟灭。后来的一道道天雷连续不断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那些年的时光和江玉的存在都仿佛是一场空茫茫的大雪,雪化后便再无浪迹。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再后来,她遇到了应桥一一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江玉的今生。
6、
清风观的道长向皇帝进言,说若要练成长生不老丹,按古籍中记载,定要一味名叫焚仙的东西来做丹药的引子,但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一点,没有人知道焚仙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是应桥昭告天下,说若谁能寻到焚仙,必赐干金,封万户侯。
飞云哭笑不得,长生不老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焚仙更是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应桥如着魔了一般,竟连江湖术土要取童男童女心头血这种荒唐事都能咬牙答应。
飞云本不想见他,见他快要入魔又没办法不去劝他。
应桥瘦了许多,看到飞云的时侯神情有些恍偬,只伸手轻轻碰了碰飞云的衣袖,似乎并不相信飞云是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应桥眼里的喜悦也化为平静,他问道:“你来就是让我不要修仙?”
“仙凡如天隔,你这样取人性命之事也算修仙?助魔为虐,逆天而为,并不会有好下场。”
“既然人仙殊途,我对你的那点儿痴心妄想本就是逆天之举,别的我有什么好怕?既然我的寿命短暂,于你而言如同蝼蚁,那我就去求仙问道求长生,你现在丢下我没关系,只要我能一直活着,我总会找到你,永远陪着你。”
飞云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坐拥天下,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帝王,无言沉默。
屋内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萧镇远轻声道:“我活这一世,却得不到自己所爱,还有什么下场能比如今更痛?”
他的神情温柔又坚定,帝王的华服和安静而又浩大的宮阙让他看起来有些高高在上的孤寂,飞云沉默着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这双手在前世曾让她坠入红尘,又在今生交付给了她全部的依赖和爱。
天上人间,天地浩大,她却始终不能牵着这双手,与他并肩前行。
7、
应桥自求长生开始,性情发执拗,也变得暴戾了起来。那些道士炼丹所需的东西大都千奇百怪,应桥也行尽了劳民伤财之事,不顾四起的流言与不满。
飞云知道应桥并无仙缘,靠凡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求得长生,他行尽天下不义之事,不仅不会长生,只会招来报应。
她却劝不了他,劝不住他。
她想起了这些年,她从未同应桥说过什么亲近的话,想必他对她也是有怨的。
她又去看了应桥的命数,已经与以前不同了。
大概是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情,他的下一世只能是一个残疾之人,而且活不过弱冠之年。而再下世,竟是连人也做不得,只能是一只再卑微不过的蝼蚁了。
轮回转世的报应,以她的能力,根本无法更改。
飞云再次入了宫。
应桥的眼角眉梢皆是阴郁,看到飞云时也只是勉强笑了笑,说:“今年的新核桃到了,我一直给你留着。”
她还是那个样子,和初见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个明眸菩的少女,而他却已近不惑之年了。
他几乎可以想到自己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时,她还是如今的模样,然后高高在上且悲悯地看着他,安慰他,却也只能弃他。
飞云看着他,道:“我找到让你长生的办法了。”
她想起自己第二次经受天谴,是因为她为他屠尽叛军。
痛彻心扉,却在想到那人已高居九重阙之上成为人间无上的帝王时,满心的欢喜。
这一次她很谨慎,躲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没有连累到应桥。
可是真疼啊,飞云想,这么多年她一步步为应桥逆改天命,她知道惩罚远未结束,可是她不想再去经受了。
永无尽头的生命里却是无始无终的孤寂,她真的厌倦了。
飞云最后一次摸了摸应桥的头顶,俯身亲了亲他。
8、
在大夏的史书里,有关夏敬帝应桥的记载停止在了正敬二十三年。
在那一年,应桥终于求得长生,飞升成仙。
人世间的几番轮回终于化作记忆里的往事清晰浮现,应桥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是拥有过飞云的,也曾祭拜天地,举案齐眉。
他在入天庭时被一位仙君叫住,他认得他,是当年那个诓他给飞云喂下丹药的那个人。那仙君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便走了,应桥却紧追两步,问他道:“你认识飞云吗?”
重缘星君沉默许久,说:“认识。”
应桥眼神急切仓惶,“她还回得来吗?”
重缘星君看着他,“仙骨成灰,仙身已毁,如何回得来?”
应桥怔怔地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全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重缘星君収了口气,“你做错了太多事,报应太重,她不舍得让你承受,只好让你脱去凡骨,不受轮回之苦。”
“可一个凡人想要成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古籍里记载的焚仙不是别的东西,那是一个神仙亲手将自己的仙骨别出,焚烧成灰,炼成的丹药啊!”
九天之外仙乐飘飘,这里就是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飞云去找他,神色憔悴,满身鲜血。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琉璃瓶,小心地放在他的手上,说:“这就是焚仙。”
应桥伸手去扶她却被躲开,她笑了笑,说“去给我剥点儿核桃,别叫人进来,你自己去取。”
等应桥再回来的时候飞云已经不在了,桌上留着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各自珍重。”
应桥寻遍天下,却再也找不到她,于是他吞下了焚仙炼就的丹药。
天庭是一个寂寞的地方,清冷高绝,孤寂无边。
他找过很多次重缘星君,重缘星君却不怎么愿意搭理他,直到被应桥磨不过,终于松口,“如今她轮回转世当个凡人,也根本不记得你你又何必去给她徒添烦恼。”
飞云是一个随性的人,向来做事只随心意,从来不顾后果。她为他逆了两世天命,承了两次天雷,护他如意平安。
应桥眉目舒展,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他说“我知道她在等我。”
那么这一次就换他来吧,守着她,看着她,不求金玉满堂、朱门绣户,只求平安相守。
9、
久安镇里卖豆腐的老赵家的女儿赵飞云已经十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就是性子野了些,整日里帮父亲守着推子,忙里偷闲逗逗狗、打打鸟,日子过得也算道遥。
豆腐铺旁最近新住进了一个男人,长得丰神俊秀、眉目俊朗,飞云觉得整个镇子里都没有哪男人能比他更好看了,于是她总是喜欢一边卖着豆腐,一边看着他,偶尔搭搭话。他并不像是这里的人,举手投足中总是有一种独有的贵气。
那个人说他叫应桥,飞云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默地念了两遍,觉得应桥不仅长得好看,就连名字也很好听。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整日里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她的推位旁晒太阳、吃核桃,他自己吃一些,却把大部分都剥得干干净净,然后送给她。
飞云愈发喜欢这个邻居了一一她没什么别的喜好,就爱吃那新鲜核桃,偏偏懒得剥皮,这个应桥倒是很体贴。
这份体贴在飞云的店旁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已经熟悉无比。飞云平日里除了在豆腐店看推子,便是和应桥歪歪地黏在一起聊些有的没的。
应桥的话不多,却对她很好,与她相熟的姑娘们总是打趣说,那位应公子日后定是要娶她的,飞云哈哈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她问应桥:“你对你未来的媳妇有什么要求呀?”
应桥说:“喜欢吃我剥的核桃就行。”
她一跃跳上应桥的背,让他背着她,笑嘻嘻道:“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吃它了。”
应桥没有回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背着她去看后山的漫山红叶、残霞如血。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飞云在他的后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打在他的耳侧,带着些许暖意。
当年飞云在他重兵把守下悄然离开,后来他一遍遍地命乐班在宫里奏着她总唱的那一曲,他也终于听懂了内容,终于知道她为何唱它。
那是一本人仙殊途的戏文,凡人纸笔下的悲欢虽然只是故事,却正是飞云注定无终的感情。
应桥偏过头看向她,仿佛终于看破了无尽岁月中的水月镜花,他将飞云背得更紧了些,然后轻轻地亲了亲她。
岁月久长,还好不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