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女孩子,梳麻花辫的已十分罕见。行走在外偶尔遇见一个,也如惊鸿一瞥,不等你端详就不见了踪影。
印象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沂蒙山区的老家,我姐姐、邻家小妹、同班女同学,几乎所有女孩都是梳着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透过年画里的人物和外出大人的讲述得知,麻花辫是那个时代山里山外女孩子们通用的发式。
我喜欢麻花辫的美。原本瀑布一样的长发,在一双青葱玉指的灵巧拨弄下,不一会就变成了两条长长的精致漂亮的麻花辫,那交叠虬抱的一绺一绺发丝,锦缎一样柔顺,黑宝石一样泛亮,让人忍不住心生触摸的冲动,辫梢再系上鲜红嫩绿靛蓝的布条儿,收拾完将辫子朝胸前一拉或往肩后一甩,女孩子整个人就蓬勃出一团生动迷人的精气神儿。
麻花辫柔软的辫梢还是女孩子表达情绪的把件儿。低下头,嘴角噙着腼腆的笑意,辫梢在手指上不停缠来缠去,这是害羞了;脸如新月,说话如熟豆荚儿爆豆,拿一辫梢在手心扫来扫去,这是开心了;眯了眼,将头扭向一边,两手捏一辫梢拽了又拽,这是生气了;面如沉水,手紧紧攥着辫梢,攥到指节泛白,这是愤怒了。那时候不少心气灵活的男孩子,就因为细心观察到女孩子手与辫梢的微妙,轻而易举地获取了女孩子的芳心。
那个年代年幼的女孩子,一辈子铭记在心也最温暖心房的一个镜头,应该是母亲给自己梳麻花辫。母亲坐在炕沿女儿面向前站着依偎在母亲怀里,亦或母女两人坐在屋门口一高一矮的木凳上,女孩子依旧是面朝前依偎在母亲怀里,由母亲给梳理头发编织麻花辫。母亲先用篦子梳顺长长的发丝,再用木梳分发,编织辫子。篦子齿密,梳理时往往一顿一顿地扯拉头发,女孩子的头就被拽着往后一仰一仰的,怕疼的女孩子就嗔怪:“娘,轻点,疼!”硬气的女孩子则尽管疼的龇牙咧嘴,却是一声不吭。边梳辫子母亲也总会不厌其烦的嘱咐女孩子:“在学校里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别打架。”“放学早点回家,去拔猪草喂猪。”这时候的女孩子都是哼哼唧唧应着,照做不照做就不知道了。
我喜欢麻花辫,还因了几帧脑海里抹不去的画面。在村里,我是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学校离家四十多里路,上学需要住校。我母亲去世的早,家里比较困难,上学住宿需要的物件和一带一周的饭食难免准备不全。到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曾是我小学同学叫香的女孩子,拎着一床麦秸秆编的“床垫”和四个腌成黑红色的咸菜疙瘩到了我家,红着脸对我说“俺娘叫我送来的,让你上学带着用。”说完不等我回话,就一溜小跑出门去了,留给我一个婀娜的背影,两条扎着鹅黄布条的麻花辫在腰际调皮地甩来甩去。香同学送来的正是我最需要的。那床麦秸秆“床垫”陪伴我读完高中,四个咸菜疙瘩吃了一月之久。而香同学麻花辫上的鹅黄布条,仿佛化为精灵的蝴蝶,一直在我的记忆里煽动着美丽的翅膀。还是我读高中的时候,秋季的一个周六放学回家,在家门口碰见我姐同后邻的杏姐在说话。杏姐满脸悲戚,原先又粗又黑的两条麻花辫不见了,变成了摩肩短辫,她特别喜欢的蓝头绳也换成了白布条。回家后姐姐告诉我,杏姐奶奶刚去世了。杏姐奶奶去世前说想吃一块又甜又脆的桃酥。杏姐家和我家一样困难,为满足奶奶最后的的念想,杏姐剪掉自己心爱的麻花辫卖给走村串户的货郎,给奶奶买了半斤桃酥。杏姐奶奶吃完一块桃酥就慢慢咽了气,脸上平静又似带有笑意。回校后我做过一个奇怪的梦:在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盖上,一头是一对盘在一起的黑油油的麻花辫,蓝色的头绳像极了盛开的花朵,一头是桑皮纸包着的几块桃酥,杏姐站在一边,一只眼睛含泪一只眼睛含笑,然后慢慢隐去。最后一帧和麻花辫有关的画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大学毕业工作后的事了。毕业后我分到潍坊北部一个乡镇(那时还叫公社)高中教书。第二年暑假返校在潍坊汽车站等车,期间候车区来了一位女孩子,她身材清瘦高挑,穿一身白色碎花长裙,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丹凤眼十分有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后那对长可齐臀的麻花辫,随她走动轻轻地摆来摆去,五彩的发绳透出彩虹的微光。这时候女性的发式已开始呈现多样化,马尾、双角、齐肩短发等等不一,麻花辫开始式微。女孩子很文静,坐下后就一个人默默读书,并不跟人搭话。我偷偷打量这个文静有气质的女孩子,内心没来由地感到了少见的悸动。和女孩子同车而行,我到学校所在乡镇下车后,女孩子继续北去,宛若鱼儿游进了大海,再不见了踪影。这个画面我常常想起。我曾多次悄悄问自己:当时你是为漂亮的女孩心动,还是为女孩那对麻花辫子心动?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麻花辫,作为一个时代女孩子的典型主流发式,如今已经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或许,以后的某个时期,它还会作为一种时髦发式突然重回女孩子中间?这谁能说得清呢。
歌手郑智化在《麻花辫子》中吟唱:“你那美丽的麻花辫,缠啊缠住我心田,叫我日夜地思念,那段天真的童年。”他那充满谈谈忧伤的歌声,表达了对逝去爱情的深刻怀念和对童年纯真时光的执着追忆。其实,走过“麻花辫”那个特定时代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