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远光

10月20日中午,我在微信上突然看到湖北当阳市河溶中学的一位校友,发来的文世满老师病逝的消息。得到这个噩耗,心情无比沉痛。

这些天来,我很努力地回想着、寻觅着自己和文老师之间的每一件事情。试图从中发掘出文老师更多的音容笑貌,把它与早已拷贝在心底的老师父亲形象,一同复制在记忆的深处并永久地珍藏。

一个人的一生或许会有很多老师,但总有那么几位你会觉得格外地亲近。你会在毕生的某个时刻无由头地突然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举止言谈,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与自己那一桩桩,一件件曾经发生的往事⋯⋯而这种想念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文世满老师在河溶中学老校门的留影

恩师文世滿仙逝令我悲痛不已,屈指一算,我与他交往已55载,回想起他的恩德,追忆起他的生活点滴,思绪万千!

1965年秋,文老师接手我们三(一)班的班主任工作。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就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那年8月31日下午,我们住在河溶街上的几个走读生去报名。文老师正在教室旁边走道上剥大蒜种子。我记得那年文老师刚进入而立之年,他高高的个子,身材消瘦,但两眼特别有神。

我们一共去的是5个男同学,我领头说:"文老师,我们来向您报名的。"文老师抬起头来笑着说:"好的,快来帮助剥蒜子种,明天正式开学好把它种下去!"(那时学校搞勤工俭学,各班都种有蔬菜园田)。同学们都坐下来剥蒜种子。文老师分别问了前来报到的同学基本情况后说,"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剥吧!"文老师前脚刚走,其他4个同学就跑去打乒乓球去了。文老师不一会就回来了,只见我一人埋头在那里干活。就问我:"那几个同学怎么沒有人影了?"我回答说,"可能去上厕所去了!"直到我们把一框子大蒜种子剥完,也沒有见到他们回来。于是我给文老师留下了第一印象。

2016年冬,文世满与66届河溶中学部分毕业生合影。

文世满老师除担任我们的班主任以外,还教我们的代数,几何。文老师的数学课简洁明了,通俗易懂效率高。他在黑板上板书时有个习惯,常挥动右手沿顺时针方向在空中画个圈,他常说,讲课也是一门学问,你懂不一定讲得人家懂。一言一行,对自己的课自信满满。我原来是有些偏科的,特别是数学一直是中下等成绩。由于文老师授课方法得当,我很快就把数学成绩赶了上来。

在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文老师安排几位女同学在星期六下午,把班上园田里的辣椒摘了满满两篮子,吩咐我第二天弄到菜市场去卖。我星期天起了个大早,把辣椒提到水巷子那条街上,不到10点钟就卖光了。我用心一点,一共卖了18.5元。我在家里吃完中饭就快步走到学校把钱交给了文老师。文老师表扬说:"彭远光你还蛮不错!"虽然有点累,得到老师的认可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文世满在河溶中学66届毕业45周年聚会时与部分学生和老师合影。

1966年毕业考试,其他科目考试都很正常,无独在考语文时出了问题。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天上午在语文考试时,王兴同学(平常喜欢出点怪神)弄出声响。语文监考老师批评说:"什么两王一彭(即王兴,王伦,彭远光)⋯⋯"云云。我正在专心致志的写作文。却被老师突然的批评打断了我的思维和灵感。我一气之下,站起来将考试卷子一撕两半,把自来水笔倒插在课桌上。并大声对那位监考老师和同学们说:"某老师干扰我的考场考试,我无法再进行下去,我宣布罢考!"我立刻走出教室。此时,考场里一片哗然!

晚上夜自习,有班主任10分钟的讲话。文老师一改往日的笑容,非常严肃的说:"今天我们班在毕业考试的考场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全班同学各种议论都有。有的说是学生的不对,有的说是监考老师的不对,众说纷纭!但我却认为:正如彭远光同学所说的那样,一个堂堂的老师连起码的考试规则都不懂!课堂上正在严肃认真的考试,特别是最重要的毕业考试,学生没有违纪,没有犯错。作为监考老师怎么能在考场上无限制的批评学生,何况是并没有犯错的考生。经过校务委员会研究报周栋云校长批准:彭远光同学的语文毕业考试成绩按平时学习成绩的平均分计算,综合考虑得89分。"全班一遍掌声!。我也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热泪。

上世纪60年代的河溶中学。

1966年5月4日青年节,在文老师和班团支书的介绍下,我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并当上了班干部,同年的8月20日被推荐选拔上了当阳一中高中部,被新学校编排在高一(三)班。

1966年10月去了新的学校当阳一中,参加了红卫兵大串联,受到了毛主席在天安门的接见,后去了郑州,西安,成都,重庆。12月中旬又回母校一一河溶中学组织红卫兵组织“东方红公社”开展大批判活动。此时,文老师与自己的同事(胡场中学的余祥运老师)徒步串联还没有回学校。在1967年的新年元旦文老师回学校以后,见到了我们返回母校的学生们,他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你现在不仅是红卫兵,又是高中生,特别是共青团员。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要文斗不要武斗(当时,重庆已形成两大派并发生了武斗)。"文老师给我们打了预防针,因此,文化大革命中,河溶地区的两大派学生组织从头到1968年12月底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虽然观点不同但从未发生姿体冲突和武斗现象。

1967年3月初,中国人民解放军宜昌军分区"三二"通令下达后,红卫兵暂时停止了社会活动。我们从河溶回当阳一中复课,开始了军训。学校安排了物理教师秦世勋当我们高一(三)的班主任老师,数学老师易武修为副班主任,我把这一情况写信告诉了文老师。文老师马上回信告诫我们:"定下心来,好好的学习文化知识,把学到的知识将来报效祖国。"好景不长,军训刚刚结束,正准备正式上课时,突如其来的武汉“七二0”事件打乱了正在恢复的学校秩序。我们被迫回原籍继续搞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

我们回到母校河溶中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内査外调"四清运动"被处理和还未作结论的有关前学校领导人和老师的案件。按分工,由文老师和学生陈新华、彭远光三人负责到恩施调查原学校总务主任刘举臣的历史问题。

我们师生3人先坐车到宜昌,住在九码头的宜昌旅社,第二天坐了大半天的上水船去巴东。我们坐的三等舱,在船上文老师语重心长的对我们讲:"这次调查刘举臣主任的历史问题,要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不能带着有色眼光看问题。他的同学反映什么情况,我们就记什么情况,绝不能节外生枝。更不能给人家施加压力。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任,也是对刘举臣同志本人负责,正本清源。"

我们去恩施以后,要找的是刘举臣在恩施上高中的同学。他也是因历史原因从恩施师范学校下放到离恩施二十几里路的一个茶场去劳动改造。因是山路又不通汽车,我们3人步行去的,到了那里已经是中午时分。我们通过刘举臣的同学了解到,1944年他们在学校是集体参加的三青团,也是学校包办的。除此之外并没有在恩施干个什么其他的事情。

我们去外调的时间正好是樱桃上市的季节,在宜昌文老师买了樱桃我们品尝,在巴东文老师买的黄姜给我用刀剥皮吃。我是第一次吃这个东西,觉得蛮苦,不怎么好吃。因为陈新华是长阳人,他吃黄姜津津有味,他一人吃了一多半。到了恩施,文老师在老城巷子里向卖清明茶的茶农妇女买了一斤春茶,晚上回到招待所用开水泡给我们品尝,茶水真是不错。

文老师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一路上对我们两个学生关爱有加。在走外调的前一天,文老师就安排我去学校财务室去领了三人的费用。并商量我们:由我负责买车船票,登记住宿和安排全天的生活;由陈新华负责记账。外调前前后后来回近半个月,在返回途中还在王店住了一晚上。我们总共花费了40多元,人均开支约14元。文老师回来领工资后,给了我20元钱并说:"彭远光这次去辛苦你了!"我仔细一算,老师多给我5元钱。我坚决要退还老师,文老师却说:"你们现在还没有工资,都是在家里要钱吃饭。就算是对你的一点奖励吗!"我只好统在口袋里。心中十分感激文老师的厚爱!

我们从恩施回来,又研究决定由文世满,杨长焕两位老师和我三人到县委会找原四清运动河溶社教分团团长,县委副书记严克珍,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余世荣调查关于原校长周栋云同志处理结论。吃中饭的时候,我把两位老师带到我叔叔许廷礼(时任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处吃中饭。(当时县委会设在现在的长坂坡宾馆处)我叔叔也是在机关食堂里打的饭菜。临走时,文老师、杨老师坚持要给粮票和钱。并说,"我们是拿工资的,吃了人家的饭,应该给饭钱!"他们趁我叔叔去洗碗的时候把粮票和钱放在了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面才离开。此时此刻,我深受教育。老师就是老师,觉悟就是不一样。我从内心深处特别感动!

1998年,文世满与“老三届”学生在河溶中学合影。

1968年10月,化区两派大联合成立革命委员会。我和文老师作为代表骑着自行车前往祝贺。大会结束,吃完中饭我们沿途返回。我知道文老师是共和公社的人,我说,"文老师,都到家了,您是不是借道回家看看再回河溶?"文老师非常严肃的说:"工作时间怎么能回家办私事!"我们端端直直一路返回到河溶。我在路上连想到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回的故事。心底佩服老师的忘我工作的精神!

1968年上半年,上面要求高初中生复课的精神传来,河溶中学以粟超老师(四清运动工作队确定的学挍负责人)和周中怀,文世满,胡朋先,杨长焕为主要发起人的老师们和我等几位同学组战动员小组分兵三路(陈场,河溶为一路;两河,孙场为一路;丁场官垱为一路)文老师和我等几个同学去的陈场和河溶两个公社。我们拿着学生原来的花名册,走村串户,挨户动员学生和家长。历经一个多月的工作,把大部分同学召回到学校。但是正准备开课时,全国两派武斗升级。这次复课不到三天又不欢而散。但文世满老师,周中怀老师,胡朋先老师,杨长焕老师和粟超老师可做了大量的工作。

1968年12月下旬,毛主席在北京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一夜之间,河溶中学66,67,68届的同学和全国广大知识青年一样上山下乡和回乡当农民去了。

文老师牵挂着同学们,他约周中怀,胡朋先,杨长焕等几位老师,由我和镇团委书记刘思华(他分管知青工作)一起前往。在寒天腊月的1969年的元旦,春节期间,我们步行几十里路去了丁场和官垱知青下放的点上看望同学们。老师们鼓励他(她)们与贫下中农相结合,改造非无产阶级思想,当好新型农民,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所到之处,使同学们感受到温暖。

从此,我们进进出出,这次真的离开了学校。1969年的4月份当阳一中将我们的户籍和粮油关系强行转回到河溶镇。(那时上学是连同户口和粮油关系随同转到学校的)虽然离开了学校,但师生之间的友谊却永远不会忘怀。

1971年五一劳动节刚过,有人关心跟我介绍对象,刚好文老师才买了一辆自行车。我去学校找文老师去借车,文老师正在教工宿舍门口擦自行车。我说明来意,文老师二话没说,"你骑起去吧!"(后来才知道,文老师每次回家休息,他的三个孩子只能看,摸就不能摸一下)我把车借去托着自己的母亲去了胡家场用了一整天,晚上才还给文老师。文老师说,"对象相上没有?"我说没有。文老师说笑着说,"终身大事,急不得,好事多磨!"我内心里非常感谢老师的关心和支持。

1972年春节,我准备结婚的消息通过其他的同学传到文老师那里,文老师约周中怀,胡朋先两位老师跟我在商店买了两个荆江牌的热水瓶和两个唐瓷洗脸盆子,作为礼物送给我。(那个年代老师为学生结婚送礼物的恐怕还是第一人)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物资供应也相应的丰富了。1985年下半年,我在河溶镇政府分了一套二室一厅的住房。1986年春节,我把文老师和宜昌,当阳及河溶的部分同学请到家里欢聚一堂。文老师一家人还是住的我们在学校念书时我们三一班教室改的寝室。文老师为他的学生感到高兴,并毫无怨言。这体现到老师的胸怀是多么的宽广!

1987年春节,我在宜昌地委党校学习,开始了我的同学大聚会活动。我把这一想法告诉了文老师,文老师非常支持并鼓励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工作的只管说!"我说:请您出席会议并讲话。老人家满口答应了。

在文老师的支持下,在众多同学的热情积极的参与下,以我领头的组办了1987年的河溶中学66届三一班同学聚会,2006年,2007年,2011年,2018年,2019年河溶中学66届全年级四次聚会。每次的同学聚会都把我们的恩师请到主席台就座,第一次请了文世满老师,吴凤秀老师。师生分别整40年,大部分同学还是第一次见面,相互都不认识了。但文老师已经70岁了,老人家记忆非凡,他和同学们谈笑风生一一握手不加思索就能清楚的叫出各位同学的名字,使大家激动不已。

1988年春节,文老师(后排中)在彭远光家中与66届部分同学合影。

在后来的聚会我们还请到了胡朋先,周宏道和江正寿老师。周中怀和王纳桂老师因身体原因没有出席。我们在举办45周年时,约定2016年举办毕业50年大聚会,并为文世满老师做八十大寿。但因同学联谊会主席易人,没有办成,成了终身遗憾。这也是我最对不起老人家的一件事情。

2017年至2019年我从武汉回老家河溶编撰《河溶镇志》,我在工作结束时约了第七届校友(我们是第八届)郑祖慧(原当阳市文联副主席)于2019年4月8日去当阳二高(原当阳师范学校)教工宿舍看望了恩师文世满老师。文老师和师母非常高兴的接待了我们两个学生,交谈了在学校的一些往事。当时文老师谈笑风生,精神状态很好。我们临走时给恩师各包了一个装有500元的红包。文老师再三推辞不要,我们说,"我们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给您自己去买点东西吃,也是我们做学生的一片孝心!"文老师才勉强接受。我们与恩师的一别却成了最后的一別!

恩师2019年8月23日在学校院子里摔倒送去住院,老人家交待家人不要声张。从市医院转到市中医院不见好转,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拖了一年多。加上新冠肺炎病疫的特殊情况,我回当阳机会少,完全不知道一点关于文老师住院的消息。我为没有尽到孝心而自责!

恩师逝世的噩耗传来,我悲痛万分!我打了一圈的电话,终于弄到文老师侄儿文仪(原当阳市政协文史委员会主任)的手机号码,问到了文老师烧"五七"的准确时间。我按时从武汉赶回了当阳,去慰问了师母和三个师弟(文老师三个儿子)。在文老师的灵堂下给恩师磕了三个响头。下午两点半钟我随三位师弟和亲人一起去了当阳公墓。当我看到文老师的墓和遗像,情不自禁的热泪夺眶而出!我蹲在那里半㫾说不出话来。恩师的音容笑貌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总觉得恩师没有走,老人家还在我的身边。当我看到墓碑上刻的字我才猛然想起文老师真的离开了我们。三个师弟把我扶起来!

在恩师文老师的亲切关怀和教育下,在这50多年中,我跟恩师不仅学到了文化知识,更向老师学习他老人家的思想品德和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献身精神。我现在也进入古稀之年,回起所走的路程都离不开恩师言传身教给的表率作用,对社会也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和成绩。点点滴滴都铭记在心,使我永志不忘!

敬爱的恩师文世满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他老人家为人师表的光辉形象却永远激励着他桃李满天下的学子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拼搏,去作出新的贡献。愿老人家一路走好,天堂安息!

文世满老师的全家福。

后记:文世满老师1936年3月13日生于化镇一个富裕家庭。大哥文世炳,1949年2月被国民党抓壮丁去台湾;二哥文世辛在当阳市政协工作;文世满1958年在宜昌师范学校毕业,先在孙场小学,胡场中学工作。1963年春调河溶中学工作,先后任数学教师,政治教师,班主任老师。后任教工会主席,教导主任,副校长,常务副校长,代理校长。1956年5月加入共青团,1980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7年3月首批评为中学高级教师职称。同年当选河溶镇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并被推举为主席团成员。先后被评为宜昌地区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湖北省优秀教师,当阳市优秀共产党员。1990年9月调当阳师范学校任常务副校长。1996年3月退休,享年85岁。

(文中图片除署名者外,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彭远光,笔名吕耘,生于1948年。当阳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三峡晚报、三峡商报和长江文艺、湖北文史、宜昌文史、三峡文化、三峡文博、长坂坡等报刊杂志以及湖北省作家协会丛书,发表报告文学,散文,纪实文学,人物传记1000多部,多次获得国家,省,地,市新闻文艺一等奖和优秀奖。